5.1 舞台美术概述
昆曲的舞台美术,是昆曲演剧体系中与文本、音乐、表演并举的一翼。它自剧种诞生之日起便沿袭宋元戏曲的优良传统,以衣箱制的穿戴规则塑造人物,以砌末的虚拟化构成景物,经三百余年的整合、加工与改革发展,形成一整套人物造型体系与完备的景物造型系统[1]。本页不列行头细目,先述其两大范畴与总体风格,再及装扮、脸谱盔头、砌末装置之体制,次及其历史脉络与当代变革,末及昆剧舞美对全国剧种的普遍影响,以见其大略。
一、两大范畴:人物造型与景物造型
舞台美术在戏剧系统中是被包容者,就戏曲而言,其论述之重点在“空间”与“装扮”两范畴[2]。昆曲的情形尤为特殊:在舞美语言符号体系中,人物装扮最为抢眼,但并不是唯一的[3]。故《昆曲艺术大典·美术典》在体例上把“昆曲的舞台呈现主要靠人物装扮”立为一条,谓“人物装扮”涉及到脚色行当的类型化特征[4],可见人物造型在昆曲舞美中的分量。这与西方戏剧舞台美术的概念恰成对照——西方戏剧舞台美术主要指景物造型设计,人物造型处在一个从属地位[5]。
昆剧的化妆、服装、砌末、装置等集宋元南戏与元明杂剧之大成,创立了完整、细致、严谨的穿戴规制[6]。人物一路自成一系,景物一路则以砌末为骨:戏曲舞台上的道具陈设叫砌末,是戏曲解决表演与实物矛盾的特殊产物[7]。两类造型手段合而为一,便是昆剧舞美的全部家当;而其所以能“简约”而不觉其陋,正在于景物一路把大部分功能让给了演员的歌舞表演。

二、总体风格:写意、虚拟、程式与装饰
昆剧舞美的根本性格是“反写实”。传统的昆剧舞台美术,遵循衣箱制的穿戴规则,依照一桌二椅的程式表现舞台景物,反写实的倾向主导着昆剧舞美沿着写意性、虚拟性、程式性和装饰性等属性向前发展[8]。这一性格有一个界限分明的注脚:歌舞并重,写意传神的昆剧舞台上,虽然采用过局部的具有写实性的景物作为点缀,那是在写意性整体样式中非写意的尝试,是在昆剧审美情趣下另一种试验与创造,由家班主人和戏曲行家在家乐红氍毹上对戏曲“缺陷”的弥补,同西方透视布景,或称写实布景相提并论,就两者的本质而言,远不属同一范畴[9]。事实上,传统的昆剧舞台,直到清中叶之后,昆剧衰势定局,也未能出现写实布景[10]。
就美学品格言,中国戏曲舞台采用的是简约、写意的风格,戏剧情境完全由表演中的虚拟性动作和程式化身段来完成,是一个虚实相生、真假结合,具有很强假定性的舞台[11];写意是昆曲舞台美术的特色,与中国传统绘画中的留白有异曲同工之妙[12]。昆剧在其产生之初,演出是在厅堂的红氍毹上,台面上十分简洁,既无繁复的布景,也无夺目的舞台装置,摆放在观众面前的只是简单的一桌二椅,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空旷的舞台[13];表演者除了演唱、念白之外,可以通过各种虚拟化的身段来“画出景物”[14]。
这种格局并非取消舞台装置,而是给它划定了功能边界。昆剧作为时空的综合艺术,舞台上当然会有表示戏剧场景的布置,昆剧(戏曲同)独特的艺术原则是:承认舞台布置的使用功能而免除其再现与描绘的功能排斥设置实景,以中性道具象征地示意故事发生的地点和环境[15]。由此,不但推动了一系列有关舞台美术特殊处理手法的形成,而且又倒过来推动了写意的虚拟化表演的发展[16]。换言之,昆剧是把舞台呈现最主要的辅助手段——舞台美术压缩到最低限度,从而把演员表演艺术充分发挥,来取代大部分舞台美术的功能[17]。
若以现代戏剧学语言表述,则中国戏曲舞美的基本(不是惟一)功能是创造满足戏剧动作需要的舞台空间[18];在一切类型、风格和样式的舞台设计中贯穿始终的那一个功能,就是组织动作的空间[19]。人物装扮自身亦有严格的程式规范,它基本上遵循了“三不分、七区别”的原则,即不分朝代、地区和季节,男女有别、老少有别、文武有别、贵贱有别、贫富有别、民族有别,人、神、鬼、妖、魂有别[20]。晚明家班景物革新中“以若有若无为美”的审美情趣和创作方法,为后世昆曲美术整体为虚,局部有实,以实代虚,以虚代实,虚实结合的整体写意风格的形成,开启了历史的先河[21]。

三、人物装扮:衣箱制与穿戴规制
昆剧舞美最厚的一层积淀在人物装扮。经过长期的历史积淀,至清代,昆剧舞美已形成相对稳定的衣箱制,即穿戴规则,通过服装的样式、色彩、纹饰、质地及其着法五大造型因素,在舞台上对应着观众的审美经验,完成了不同历史时期、不同朝代、不同人物外部形象的塑造[22]。穿戴规制是昆剧舞台美术程式化的重要体现,也是人物装扮走向极致化的前提和规范[23]。其最完备的静态记录出于乾隆六十年面世的《扬州画舫录》,李斗在卷五中对民间职业戏班的江湖行头作了详尽记述:“戏具谓之行头。行头分衣盔杂把四箱”[24]。
衣箱制的另一面是它“不写实”。事实上,昆剧服饰虽取样于明代的生活,它却不受时代的局限,“明式”的服饰可以适用于表演;根植于现实生活,但显然昆剧服饰并不是写实的,相反,它赋予穿戴程式以写意的灵魂[25]。故昆剧服饰的取材并非历史学的复原,而是审美与表演的需要。这一点在当代昆剧界仍被概括为一句行话:昆剧从文本、表演、音乐到舞台美术皆有规范,尤其人物穿戴,有“宁穿破,不穿错”之说[26]。
装扮之所以被抬到与表演并重的位置,是因为它本身就是表演的载体。昆曲极富于舞蹈的成分,有着优美繁复的身段动作,为适应表演的需要,服装和化妆都具有可舞性、装饰性和规范性[27];如髯口功、甩发功、翎子功、水袖功等,都具有可舞性[28]。人物装扮中的水袖髯口、翎子、鸾带、衣裙的“叠折儿”等等,都是从舞动的线条中透露出形象姿态的美,人物造型中线条所蕴涵的线的韵律,使载歌载舞的昆剧艺术充满诗画的意境[29]。
装扮之工,在行内自成职业。据《扬州画舫录》记述,昆腔双清班女伶巧官,“为纱帽小生,自制宫靴,落落大方”;造诣越高,收入越丰,伶人对化妆、服装格外重视,自备“私房行头”风行[30]。而折子戏时代对这一路的推求尤为精细:折子戏的舞台美术承袭着明代以来全本戏的传统,面对《缀白裘》海量的演出台本,人物造型中的化妆、服装的精细加工便成为折子戏舞美艺术创造的重心,其最终的发展成果,便是人物装扮的极致化[31]。
装扮艺术的记录与传承另有一脉——穿戴文献。昆剧传统穿戴,十分严格,什么角色用什么盔帽、发饰,穿什么服式、靴鞋,均有规定[32];同一剧目的不同折子,随着剧情的变化,穿戴也常有很大差别[33]。此类著录的近代代表,是苏州市戏曲研究室一九六三年刊布、据老艺人曾长生口述记录的《昆剧穿戴》,全书载有早年苏州“全福班”、“昆曲传习所”常演剧目——穿戴四百四十余折[34]。其价值在于把“衣箱制”从实物与口传变成了可复原的文本:一九六三年,苏州市戏曲研究室发表《昆曲穿戴》,记载了苏州“全福班”、“昆剧传习所”四百四十折常演剧目的穿戴,这些脸谱和穿戴成为建国后研究昆剧舞台美术的重要资料[35]。
宫廷一路亦有自己的清点方式。宫廷舞台的人物装扮与砌末使用,是从动态即演出状态逐一清点的,比李斗《扬州画舫录》静态地依据衣箱的类别及物件置放的序列记述“江湖行头”的方式,更直接、更具体地认知昆剧舞美人物装扮的表现方法以及实际的艺术效果[36]。而其与民间的差别其实不大:其服装与化妆的基本样式均来自民间,个中虽有细微差别或变化,但扮法总体一致[37]。

四、脸谱、头面与盔头
装扮之中,头部造型自成一节。《昆曲艺术大典·美术典》把“脸谱头面”(含发髻、髯口)与“服饰帽靴”并列,认为二者均属“人物装扮”的重要环节,前者为头部造型,后者为全身造型[38]。昆曲的脸谱化妆采用强烈夸张的色彩和变幻无穷的线条手法,来改变表演者的本来面目,是用于净行、丑行当的面部化妆的程式[39];在舞台化妆方面,脸谱与“素面”的生行、旦行的化妆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40]。昆曲中净行、丑行角色勾画的脸谱,基本上因人设谱,一人一谱;尽管脸谱是由程式化的各种谱式组成,但却是一种性格化的妆式,它可以直接表现出舞台上人物的性格以及他们的身份[41]。
脸谱之属,昆曲自占一席。就净行脸谱而言,昆曲在“白面”上有较大发展,而弋阳腔则在黑面上表现得更出色[42]。清中叶以后,脸谱渐成泛滥之势:其中不仅有昆腔脸谱,也有其他剧种的脸谱,特别是形成未久的皮黄腔(京剧)的脸谱;我们可以把京剧脸谱看成是清末戏曲脸谱的集大成者[43]。鉴于此,论者谓“中国戏曲脸谱的成熟与规范,不可忽视雅部昆曲的作用”[44]。至于扮相谱一类的图像遗存,则有散传到宫外、署有“穿戴脸儿俱照此样”的所谓“升平署扮相谱”,这种称“谱”的净角人物扮相,与同时期民间《杨柳青木刻年画》里的戏曲人物扮相一致[45]。
头部之饰,除脸谱外尚有头面与盔头。盔头是剧中人物所戴冠帽的统称,基本分为冠、盔、巾、帽四类[46];其中冠、盔、帽、巾佩戴者的身份大不相同——冠多为古代帝王、官宦人家所戴,盔是武官将士专用,巾多为软巾,用途较广泛[47]。通过形色各异的盔头探究其内在的表征内涵,可以看到盔头承载着戏曲中人物身份、形象的差异,以及传统的信仰和审美追求[48];作为戏剧行头之一的盔头,其外在多样的形式,实际上蕴含着丰富的精神内涵,外在的形式是内在精神的一种承载和转换[49]。头面则以银泡、绒花、绢花与珠花层叠成饰,故有“银泡头面件数较少,各种色彩的绒花、绢花和珠花作为头面的陪衬物一齐使用”之记[50]。这些化妆艺术与玲珑精致的盔头、色彩华丽的戏装相配合,构成了昆曲人物造型独特的形式美[51]。
[112]
五、砌末与舞台装置
景物一路的中枢是砌末。砌末是大小道具的统称,它既起了布景的作用,也成为舞蹈的道具,这种用法是国外戏剧美术所没有的[52];在人物造型上,戏衣、鞋、帽、翎子、甩发、髯口等,都在表现人物性格身份的前提下,分别为表演所用,成为一套特技绝艺的过硬功夫[53]。古义上,砌末之范围本来更宽:凡出场所应有持设零杂,统为砌末[54];而《扬州画舫录》所说的“行头”分衣、盔、杂、把四箱,“杂”、“把”二箱即砌末的专箱[55]。
桌椅是砌末中最基本的装置。运用桌椅的基本程式,综合其他砌末的功能,便能表示山坡、将台、彩楼、洞房、祭坛、庙廊、城门等[56]。以《西厢记·跳墙》为例,一桌二椅开场为正场摆法,二场莺莺、红娘下场,检场撤下桌椅成空场;三场张生跳墙,下场门一侧放椅子一只,反背无帔,它不代表布景,作为墙的代用物,凭借演员在椅子上下的表演动作,使观众感觉舞台上有一堵院墙的存在[57]。其移动规则亦极简明:桌椅位置的移动完全是服从于演员表演[58]。昆曲的舞台布置极为简单,一般只有一桌两椅,以及帐子、布帏之类,桌子象征性地代表山坡或楼台,而椅子可象征高台、门洞等[59];不过,在实际演出中并不拘泥于此,在可能的条件下,会使用一些舞台装置,从而更好地衬托和表现剧情、人物[60]。
更早的“装置”多出于权宜之智。昆剧历来依靠演员的表演来交代环境,砌末只是辅助手段[61];如《奇遇玉丸记》第三出《湖中望月》,“以裙障桌为楼”,姐妹登桌作“楼前玩月”[62]。此类手法虽苦于条件的无奈和表现手法的贫乏,却渐渐约定俗成。随着布景的虚拟化,砌末的非写实特性也显示出来:戏曲舞台的大小用具虽然来自生活,但从形状到运用都与生活拉开了距离,由生活的真实性提炼为艺术的真实性[63]。如《窦娥冤》第四折中,油灯砌末是木制的,并不点亮,人与魂旦对灯多次剔弄,油灯并未忽暗忽明,剔灯的动作只是点到为止,观众注意的焦点是人物能否由此引起对冤案卷宗的高度关注[64]。
一桌二椅之外,还有“以鞭代马”“以桨代舟”一支。试看现代昆剧舞台演出传统戏的景物呈现,仍然“以鞭代马”和“累桌当舟”两种表现方式相得益彰;继《浣纱记》之后,桌椅组合的多功能运用,暗示山、城、床等等,已是戏曲舞台约定俗成的做法[65]。现代昆剧折子戏演出,被易名为道具的“一桌二椅”,依旧保持了上述传统[66];它与“以鞭代马”、“以桨代舟”,同样都是昆剧景物虚拟化、程式化重要的组成部分[67]。至于写实布景一路,中国传统戏剧舞美过去一般采用一桌二椅来布景,直到明末清初,传奇剧才开始试用西洋景片和幕布来布景[68],惟终未成大势。

六、体制的来路:从南戏、北杂剧到明清传奇
昆剧舞美的家底来自宋元。南戏的舞台美术逐步完善,走向多元,形象鲜明的人物装扮,内涵丰富的砌末设置,带着几分稚气的造型手段与情真意切的南戏表演风格珠联璧合[69];昆剧的化妆、服装、砌末、装置等,正是集宋元南戏与元明杂剧之大成[70]。就舞台美术的一般发生论言,中国戏曲的起源,是以表演故事为中心,将诗歌、音乐、舞蹈、绘画、雕塑、建筑等艺术成分逐渐吸纳、融化,综合成为独立的时空艺术[71]。而其最基本的属性是实用功能——演出离不开人物化妆、服装和必须的用具的配合[72]。此点于剧本提示中看得最清楚:《赵氏孤儿》开头的提示便为“净扮屠岸贾领卒子上”,一个“扮”字包含着全身的装扮,净脚面涂白粉,勾花脸,着晋国佞臣武将的冠带装扮,人物登场便可辨其善恶忠奸[73]。
明代中叶以后,昆山腔兴起,昆剧舞美随之进入极盛期。就全局而言,昆剧的化妆、服装、砌末、装置等集宋元南戏与元明杂剧之大成,创立了完整、细致、严谨的穿戴规制,对戏曲舞台美术的发展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74]。折子戏时代又使舞美的重心向内收缩:乾隆三十九年,钱德苍编选的《缀白裘》出版,全书收剧八十四本,所选折子四百四十六出,如此广泛而有深度的遴选,不仅汇集了其时折子戏的演出成果,而且为近现代昆剧演出奠定了基础[75]。
明清之际的舞台追求有两条并行的线。其一是全本戏对“景物”的想象:《桃花扇》的演出,虽有可能在个别场景突破常规,但作者将舞美各种造型手段纳入全剧的总体构思,让形象大于思想,形式反作用于内容,这给舞台美术功能的提升以有力的推动[76]。其二是演出体制的分化:昆剧社会地位提高,剧作繁荣,演出兴旺,演出体制也相应有所变化,形成了戏班、宫廷演剧和家乐三种不同的演出方式[77];三者之间,虽各有所属,情况有别,但在舞台美术领域,对化妆、穿戴、砌末的使用与改良,相互间却是兼容、借鉴,从而形成艺术创造的合力[78]。
宫廷一路的“写实”是特例而非通例。清宫戏台上不仅运用了写实布景,还利用了“天井”的机关装置;应该说,这样的宫廷演剧属于特例,社会上常规的昆剧演出则以中小道具为主,偶加景片[79]。其道具的设置在总体上具有简约、精致、装饰的特点,而且有程式化、类型化的倾向[80]。装扮一路则以道光年间为定型之界:《穿戴提纲》完成于一八四五年,以此为节点,下延至清末,将其同《昆剧穿戴》进行历史穿越式的比对,从列表中不难发现乾嘉之世走向极致的折子戏人物装扮的艺术成就[81]。而《穿戴提纲》虽晚于《审音鉴古录》的重刻十来年,但两者同为道光年间重要的戏曲资料,一个是宫廷戏剧演出,另一个是民间戏剧演出,恰好可以从两者之间考量乾嘉以来昆剧折子戏舞美演变的状况[82]。
七、当代的变革与论争
昆剧舞美步入现代领域,首先是技术条件之变:其舞台美术坐拥现代剧场与先进的技术设备,受各种艺术思潮的影响,舞美设计理念也在不断提升,体现形式有了更丰富的选择[83]。在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各个昆剧专业团体的舞台美术创作人员,在中西方文化的交流互动中,自觉地坚持昆剧最本质的艺术特性,有机地组合各种艺术手段,在尊重传统的审美原则前提下,对风格样式等方面进行舞台美术创新的尝试,这是主流[84]。但“如何继承与发扬昆剧写意传神的美学传统,仍然是极为重要的问题”[85]。
批评一路集中于“写实”与“繁复”。写实布景的引入改变了舞台时空的性质,很多时候不仅没帮上忙反而妨碍了演员表演[86];演员的现身说法尤为切中:当舞台空间从空灵变成了实有之后,传统写意性的表演身段就变成了“看图说话”,失去了戏曲表演的美学意韵与想象空间[87]。由此生出“舍简求繁”之讥——所谓“舍简求繁”,是指舍弃了传统昆剧“以一求多”(花最少的人力物力取得最大艺术效果)的优良传统,加入声光电等诸多现代手段,以“以多求多”[88]。而顾笃璜指出,“古人的智慧,其高明巧妙之处,就是把演员表演艺术发挥到极致,而把起辅助作用的其他方方面面降到最低点”[89]。其具体表现即“舞美景观化”:布景写实化与豪华布景两个方面,不仅改变了传统昆剧的舞台时空性质,还把昆剧表演主体———演员淹没了[90]。
另一面,当代戏曲舞台美术在不断发展,从环境空间的创造拓展至心理空间的营造,从环境气氛的渲染拓展至人物心理情绪的外化,从装饰布景拓展至参与舞台叙事[91]。这一路探索的较早范例,是一九六二年昆剧《蔡文姬》的舞台设计:它在既要不损害虚拟的戏曲表演,又要发挥舞台美术造型的积极性的要求下展开,设计者把具有汉代纹样特点的装饰性帷幕、具有中国山水画和界画风格的绘画性背景,以及少数精美的道具与屏风三者构成绚丽多彩的视觉形象[92]。当时的座谈会亦定下过一条分寸:“戏曲舞台美术应该继承传统,吸收其他表现方法,结合戏曲艺术的特点大胆创造”[93]。至于以写实布景压倒一切者,如《牡丹亭》一次实验性搬演,采用大型道具、写实布景、电脑灯光,把舞台妆点得光怪陆离,满满当当[94],这些违背昆曲传统、背离民族戏曲表演原则的处置,当时就引起老观众的非议[95]。
变革在院团一级是具体而微的。一九五六年江苏省苏昆剧团成立后,重新组建了舞台美术队伍,在演出中恢复了昆剧的穿戴规制[96];但复苏后的昆剧深受京剧的影响,传统的特点有所变化,如昆剧的“插花”、“银泡”头面为京剧的水钻头面代替,旦脚结角头消失,旦脚的长水袖取代短袖,脸谱的勾绘京剧化等等[97]。与之相对,也有以“一桌二椅”做正向探索者:一九五九年,昆剧《活捉罗根元》对传统的一桌二椅的运用和人物装扮的改革作了有益的尝试[98]。至于灯光一路,中国戏曲的传统灯光依靠灯烛照明,运用火彩、灯彩砌末制造效果,形成了“灯彩戏”传统[99];其后的现代化历程,则使昆剧舞台上出现了以灯光还原空间的一派主张——如果更多地以高超的舞台灯光艺术替代象征性的物化形态,还原传统昆曲的空间艺术,就能更好地为昆曲的表演创造符合写意情景的昆曲舞台[100]。
[114]
八、昆剧舞美的普遍影响:“百戏之师”
昆剧舞美不止属于昆剧。昆剧舞台美术写意、虚拟、传神的审美原则,昆剧舞美各方面的艺术成就,曾经和仍然成为全国若干剧种舞台美术开拓进取的启示[101];人们誉昆剧为“百戏之师”,这无疑带有普遍的意义[102]。这种影响有具体的传播路径:清中叶昆剧衰弱,昆剧的分化加剧,北昆、浙昆、湘昆、永昆、徽昆、赣昆、川昆、滇昆、晋昆、甬昆等皆是昆剧分支[103];昆剧传统剧目在各地演出,严谨的人物穿戴与砌末陈设的方式,也随之影响深远,全国大部分剧种的舞美以昆剧为师,并从中得到丰富的滋养[104]。
就戏衣一路而言,其“主根”在昆、京。论者谓戏曲服装的共性部分很多,从近现代来看,它有一个“主根”,就是昆剧和京剧的服装,京剧是继承昆剧的,到了近现代,京剧又影响了许多剧种[105];这一链条的中间环节,就是从昆剧、汉剧、秦腔、徽剧等剧种的戏衣吸收滋养,形成京剧相对固定的衣箱制,各剧种又反过来学习京剧[106]。而作为美学范式的“昆剧舞美”,其辐射面还不止于戏曲——戏曲美术是中国传统工艺美术或实用美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美术特色跨越两大领域,一涉演出场所,一涉工艺美术[107]。同时亦须指出,各剧种的舞台美术是一个动态的发展过程,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很难把舞台美术与某一个剧种的演出风格简单地绑在一起[108]。
【资料来源】
- 知识库检索:以
nacta-kb-search检索「昆曲舞台美术」「昆曲舞台装置」「昆曲舞美设计」「昆曲舞台样式」共 4 词(L0),「昆曲人物装扮」「昆曲化妆」「昆曲脸谱」「昆曲服装」「昆曲行头」「昆曲砌末」「昆曲布景」「昆曲灯光」共 8 词(L1),「昆曲一桌二椅」「昆曲守旧」「昆曲戏衣」「昆曲盔头」「昆曲髯口」「昆曲穿戴规制」共 6 词(L2),「昆曲舞台美术特征」「昆曲舞台美术美学」「昆曲舞台美术虚实」「昆曲舞台美术传承」「昆曲舞台美术当代创作」共 5 词(L3),「中国昆曲装扮艺术」「昆剧舞台美术概论」「昆曲舞台美术设计」「昆剧舞台美术历史」「昆曲舞台美术家」共 5 词(L4),合计 28 词,一律--score 0.3、limit=48。原始命中全文见reference/语料/第5章_5.1舞台美术概述_kb原始命中.txt;结构化命中见第5章_5.1舞台美术概述_kb命中.json。另有承接自第 1 章各轮、第 2 章各轮、第 3 章五轮与 4.1–4.4 四轮的剧目、表演与音乐类切片。 - 本页所引一律为知识库图书库切片原文,逐字复制;平台未提供图书 URL,故各注 link 段留空,不编造网址。切片中的 OCR 连排、两栏互串、断口与异写一律照原样复制,不代其断句、补字;影响判读的个例在相应注的说明内逐条登记。
- 未采用查询登记:本轮 28 词零命中 0 个(即无 0 条返回者)。但「昆曲砌末」一词返回 81 条中含「昆」者仅 1 条且为版权页,整体离题(砌末一类的内容改由「昆曲舞台装置」「昆曲守旧」「昆曲一桌二椅」三词及《中国的昆曲艺术》《昆剧志 上卷》的切片承接);「昆曲髯口」一词返回 96 条中含「昆」者 17 条,其高分切片多为别剧种髯口文献(《元代杂剧艺术》穿关十二种、《京剧小辞典》等),本页只取可自证其属昆者;「昆曲布景」「昆曲灯光」两词返回 96 条中来源含「昆」者分别 23、70 条,然高分切片多属戏曲舞美通论,本页于第七节取其实例。
- 未写项登记:①本页不列脸谱、盔头、头面、戏衣的形制细目与逐件图谱(应见 5.2 化妆/5.3 服装/5.4 人物装扮);②本页不列砌末与灯光的器物清单(应见 5.5 砌末道具/5.6 灯光布景/5.7 舞台效果);③本页不写演出场所之类型(应见 11_演出场所);④本页不写各行当代表演员与装扮技师的生平(应见 6_传承 章与人物页);⑤本页不设影像与音响资料小节:本阶段为文本阶段,媒体检索与落位待全部文本完成后再做。
- 口径冲突登记(并列不择一):①昆剧舞美的时代下限,本页并列「传统的昆剧舞台……直到清中叶之后……也未能出现写实布景」(《昆剧舞台美术概论》)与「直到明末清初,传奇剧才开始试用西洋景片和幕布来布景」(《中国古典戏剧舞美语言》)两说,前者就昆剧主体言,后者就传奇剧作整体言;②人物装扮与景物造型何者为主,本页并列「人物装扮最为抢眼,但并不是唯一的」(《中国古典戏剧舞美语言》)与「西方戏剧舞台美术……人物造型处在一个从属地位」(《中国戏曲舞台美术史论》)两说,后者系就西方戏剧而言;③脸谱与剧种的对应,本页并列「曲家极重视净行白面」(《幽兰飘香》)与「脸谱难以按声腔剧种区分」(《中国昆曲论坛 2006》)两记;④折子戏穿戴著录之折数,本页并列《昆剧穿戴》四百四十余折(《昆剧穿戴 第一集》《中国戏曲志·江苏卷》)与传习所常演四百五十六出(《中国大百科全书 戏曲 曲艺》)两数;⑤当代昆剧「舍简求繁」之评,本页并列《当代昆剧导演及艺术流变述论》的批评立场与《昆曲·春三二月天》以灯光还原空间的主张,不代为裁定。
- OCR 断口处置登记:①《幽兰飘香》「写意是昆曲舞台美术的特色」一段原书夹有引注序号与页码(「留白」后接序号、「红氍毹」后接序号),本页引文分片仅取序号前后的可连读文字,不跨序号取引;②《中国昆曲论坛 2006》「中国戏曲脸谱的成熟与规范」一段与另栏文字连排,本页引文只取该完整分句;③《当代昆剧导演及艺术流变述论》「舞美景观化」一段中的「———」为原书用于分隔同位语的破折号,照原样复制;④《昆剧志 上卷》「盔头」条中「盔头」与释义之间原有排版空格,本页引文照原样(归一后不影响逐字核)。
【参考文献】
- 昆剧舞台美术概论
- 戏曲舞台美术概论
- 中国古典戏剧舞美语言
- 中国昆曲论坛 2006
- 中国戏曲舞台美术史论
- 中国戏曲志·江苏卷
- 中国的昆曲艺术
- 幽兰飘香
- 昆剧表演艺术论
- 昆曲唱演与戏论 《聆森昆曲论集》续编
- 当代昆剧导演及艺术流变述论
- 昆剧穿戴 第一集
- 昆剧志 上卷
- 戏曲舞台盔头的表征性研究
- 戏曲鉴赏
- 曲学 第1卷
- 当代昆剧表演创作述论
- 中华戏曲 第五十六辑
- 舞台美术理论与实践
- 近代戏曲舞台灯光照明摭论
- 昆曲·春三二月天:面对世界的昆曲与《牡丹亭》
- 中华戏曲 第八辑
- 南戏寻踪 南戏现代遗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