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种信息 · 1.5

存续状况

昆曲 · 非遗约 5535 字来源：见文末 注释与资料来源

1.5 存续状况

昆曲的当代存续，自 2001 年列为首批「人类口述与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起，便同时被置于国际遗产保护的框架与国家文化政策的托举之下。二十余年间，它的处境呈现出一种少见的反差：院团格局稳定、遗产整理持续推进、青年观众渐多；而剧目与传人的递减，仍是几代昆曲人反复申说的焦虑。以下从遗产身份、保护机制、院团格局、剧目建设、传人培养、观众与演出生态、业余传承、进校园及存在问题等方面，分述昆曲的当代存续状况。

一、遗产身份：从「代表作」到国家级非遗名录

2001 年 5 月 18 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中国昆剧艺术全票列入「人类口述与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中国昆剧艺术成为 19 个「代表作」中 4 个被国际评审委员会全票通过的项目之一[1]；在首批通过严格审查的十九个项目中，中国昆曲艺术名列榜首[2]。这一身份的意义，当时即被阐释为把昆曲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杰出范例[3]，昆曲由此成为中国文化领域最早进入国际遗产视野的项目之一。

遗产身份在国内法与国际协作两个层面同时落地。法定层面，《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要求对具有历史、文学、艺术、科学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采取传承、传播等措施予以保护[4]。名录层面，2006 年在各地普查、申报的基础上，国务院公布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中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的传统戏剧有 158 种[5]。而昆曲遗产保护的复杂性也早有论者指出：非物质文化遗产具有多样性和活态性，对各类项目应分别对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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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国家保护机制：八字方针、十年规划与抢救保护扶持工程

国家层面对昆曲的制度性保护，始于申遗当年。2001 年 6 月 8 日，国家文化部召开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座谈会，拟定了《关于进一步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的意见》，明确了「保护、继承、革新、发展」八字方针[7]；此后文化部出台《保护和抢救昆剧的十年规划》，为一定时期内的遗产保护与艺术发展指出方向、提出目标和具体要求[8]。2004 年 3 月，党和国家领导人针对昆曲的未来作出「抢救、保护、扶持」的重要批示，文化部随即出台《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实施方案》，并召开了全国昆曲工作会议[9]；各地政府及昆曲院团机构抓住机遇，大力发展昆曲事业，当代昆曲由此实现了第三次复兴[10]。

这一工程的具体目标，在《昆剧志》中有完整记载：文化部和财政部于 2005 年 3 月联合颁布实施方案，自 2005 年起由中央财政设专项资金实施，基本目标是「在今后五年内建立三至四个昆曲艺术生态保护区，争取新创十台思想精深、艺术精湛的剧目，抢救十五台濒危的传统剧目、二百出优秀折子戏，挖掘整理昆曲资料，培养一批昆曲人才及热爱昆曲的观众」[11]。就投入与依靠力量而言，工程以全国各具特色、充满活力的各昆曲院团为主要依靠力量，财政部每年划拨一千万专项资金用于昆剧的继承和事业发展[12]；专项经费亦用于挖掘整理优秀的传统剧目[13]。需要说明的是，工程文名与颁布年份在库内两说并存：《昆剧志》作 2005 年 3 月颁布实施方案，《昆曲欣赏》则作 2004 年 3 月文化部与财政部联合制定实施方案，本页并列登记、不自行取舍。

抢救性的遗产记录同步展开。设想中的措施包括建立「中国昆曲艺术影像资料库」，对昆曲院团 60 岁以上老演员的代表作进行录音录像，并在三年内完成对珍贵文献、演出脚本、曲谱和图片的搜集整理，以及建立「中国昆曲艺术博物馆」[14]。海峡对岸的影音保存亦成系列：1990 年代以后，台湾陆续摄制出版《昆剧选辑》（一）、（二）、《中国昆剧艺术团精选》等影音数据，系列性计划保存辑录了两百多折昆剧[15]。演出评奖则成为推动中青年演员成长的机制——2002 年 10 月 27 日，文化部在苏州举办纪念中国昆剧成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一周年暨「全国昆剧优秀中青年演员评比展演」活动，21 名中青年演员荣获文化部「促进昆曲艺术奖」，并得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嘉奖[16]。

三、院团格局：七个专业昆剧院团

当代昆曲的演出主体是国家资助的七个专业院团：北方昆曲剧院（北京）、上海昆剧团（上海）、江苏省昆剧院（南京）、苏州市苏昆剧团（苏州）、浙江省昆剧团（杭州）、湖南省昆剧团（郴州）和浙江永嘉昆剧团（温州），它们集中承担着中国昆曲艺术的传承和发展[17]。

这一格局的形成经历过中断与恢复。「文革」期间，全国的昆曲院团先后被撤销，直到 1976 年「文革」结束后才又开始陆续恢复，当时全国共有七个昆曲专业剧院团，这也构成了今日中国昆曲演出团体的基本布局[18]。恢复之初，来自高层的明确态度是要珍视昆曲这个剧种，不要把它的艺术拆成零部件使用[19]。此后院团建制仍有调整：2001 年 11 月，江苏省苏昆剧团正式扩大规模并更名为江苏省苏州昆剧院[20]；改革开放以来，剧团不断继承传统、挖掘潜力，除首创并坚持昆剧星期专场演出外，还进行大胆改革，改编演出了《新十五贯》（后更名为《况钟》）《都市寻梦》等剧目，受到广泛好评[21]。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昆剧团）建团七十周年主题晚会演出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昆剧团）建团七十周年主题晚会演出 [62]

四、剧目建设：整理改编与「全本新戏」的热潮

剧目建设是昆曲艺术获得新生的一个重要方面[22]。各院团在恢复上演传统剧目的同时，整理改编了一批传奇本戏，整理改编的剧目有《十五贯》《长生殿》《牡丹亭》《西园记》《玉簪记》《鸣凤记》《连环记》《荆钗记》《雷峰塔》《浣纱记》《西厢记》《西施》《朱买臣休妻》（即《烂柯山》）等[23]。

院团之外，节庆与展演的形成使剧目生产有了固定的出口。2000 年 3、4 月，「首届中国昆剧艺术节」在昆山与苏州隆重举行，以展演昆曲古典名著、表彰优秀昆曲演员与研讨昆曲发展为主要内容，六大昆曲院团和永嘉昆曲传习所共展演了十台古典名剧，参演者包括建国后培养的四代昆曲演员与苏昆第五代小兰花、昆山小昆班，可谓精英荟萃、五世同堂[24]。申遗之后，剧目生产的取向出现明显转向——中国政府要求国内七大昆剧院团竞推「全本新戏」，于是苏州昆剧节上便有了苏昆《西施》、浙昆《公孙子都》、上昆《邯郸梦》和《一片桃花红》、江昆《小孙屠》、永昆《折桂记》、湘昆《湘水郎中》、北昆《百花公主》等新编剧目[25]。

进入 21 世纪，整理演出全本经典昆曲名作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牡丹亭》《桃花扇》《西厢记》《长生殿》的全本改编演出相继推出[26]。其中较早而有影响的传统戏复排，当属 2004 年白先勇与苏州昆剧院合作的青春版《牡丹亭》，该剧将原本 55 出戏缩为上中下三本 27 折戏[27]。

🎬 第九届中国昆剧艺术节 文旅融合助推传统戏曲发展（1280×720，片长2分29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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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青春版《牡丹亭》演出剧照
校园青春版《牡丹亭》演出剧照 [64]

五、传人培养：「日取其半」的隐忧

传人的递减是昆曲存续中最常被提及的问题。剧团和演员是昆曲遗产保护传承的主要载体[28]，但由于文化氛围与演出市场的转型，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昆剧演员所传承的遗产较之前辈已有明显衰减，其后入行的中青年演员演出机会不多、身上能戏更少——俞振飞先生生前把这种情况形容为「日取其半」，即每一代人都在以一半的速度丢失着昆剧的传统剧目，照此以往，过不了多久，昆曲遗产就将流失殆尽[29]。也正因此，有论者主张昆曲的遗产价值几乎全部沉淀在数百个传统折子戏中，对老一代昆剧演员所传承的传统剧目进行抢救性保护整理，是刻不容缓的当务之急[30]。

培养机制在学院与院团两端同时用力。学院一端，苏州大学白先勇昆曲传承计划以师徒口传心授的传承教学、学者艺术家与高校学生的对话推广以及青年演员的个人专场演出三位一体的模式，致力于为昆曲遗产续写传承谱系、积累保护传承的经验[31]；院团一端，有师资力量的昆剧团在上级文化部门支持下办起了昆剧学员班，培养出一批挑大梁的青年演员，其中有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的艺术尖子[32]。经过数代接续，由「传」字辈而「世」字辈或「继」字辈直至今日，七个专业昆剧院团的第四代演员接班人大都已登上昆剧舞台，上海、江苏等地的戏校、艺校昆剧科班则为之输送了几代人才[33]；单是江苏省苏州昆剧院一家，在老一辈艺术家倾力传授下即相继培养出「继」「承」「弘」「扬」四代优秀昆剧演员百余人[34]。

不过，青年演员的成长仍被视为昆曲传承的关键变量：昆曲若没有一批能在全国叫得响的青年演员，传承和发展昆曲艺术就是一句空话，而培养新一代演员最要紧的是多给他们演出的机会[35]。进入 21 世纪以来，尤其昆曲被批准为我国首批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以来，党和政府加大了保护支持的力度，社会文化生态有了很大的改善，更年青一代的艺术人才迅速成长起来[36]。

湘昆青年演员演出
湘昆青年演员演出 [65]

六、观众之变与演出生态

观众结构的变化，是申遗后最直观的一项改观：申遗十年，昆曲现状大有改观[37]；如今在剧场看昆曲的观众中白头发的少了、黑头发的多了[38]。但从艺术生态看，演出承担的是传承功能——演出也是艺术传承的很重要的方式[39]；而现实是当下昆曲的演出并不少，真正依赖演出市场维系昆曲艺术生命的却几乎没有，因此必须要有政府的扶持政策，必须要有艺术家的献身精神[40]。与之相应，也有论者把危机的成因归于昆曲与今天的观众尤其是青年观众之间存在巨大的距离，而且无法消除或缩小[41]。

在演出组织上，江苏省苏昆剧团首创并坚持昆剧星期专场演出，此举被视为改革开放以来剧团不断继承传统、挖掘潜力的努力之一[42]。基层的演出需求亦在增长，有记载称剧场观众曾提出每周六演出一场之外能否周日加演一场[43]。

上海昆剧团全本《长生殿》演出
上海昆剧团全本《长生殿》演出 [66]

七、业余传承：曲社与「桌台清曲」

职业院团之外，昆曲另有一条由业余爱好者维系的传承脉络。昆曲的传承有两条传承脉络——桌台清曲和舞台剧曲；其中「桌台清曲」主要指热爱昆曲艺术的业余习曲者在研习、研究昆曲艺术的过程中传承下来的昆曲艺术形式[44]，他们有专门的传承体系，拍曲先生被尊称为「拍先」，拍曲的桌子又称「清吟桌」[45]。曲社即由此而来：昆曲清唱组织称「堂名」，近代则发展为众多的曲社，许多爱好者不仅清唱，有时也彩串演出[46]。就习唱内容看，在北京、上海、南京、苏州、杭州等地的各昆曲曲社里，以《游园惊梦》作为学唱的入门剧目，应该已成为一个非常普遍的情况[47]；这种由清唱曲家组成的曲社至今沿用传统的拍曲方式，口耳相传[48]。

昆曲曲社彩唱演出
昆曲曲社彩唱演出 [67]

八、进校园与青年观众的培养

青年观众与后备人才的培养，主要经由校园这一渠道。有论者建议在课程教学计划中适当考虑请昆曲行家来学校进行昆曲教唱，尝试让学生开口学唱昆曲，并与专业昆曲剧院联系，帮助组织大学生业余昆曲社团；在北京，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就已经组织了大学生业余昆曲社团，每两周一次请北方昆剧院在职或退休的演员到学校面授演唱技巧[49]。在更宽的范围里，通过「昆曲进校园」「昆曲传承计划」等各种演出与知识推广活动，青年学生中形成了「以古典为时尚」的风气[50]。传承形式亦借助新的媒介延伸：以网络课堂教学昆曲的实践被总结为论文《试论网络时代昆曲教学方式的创新》，这种新兴的昆曲网络课堂使昆曲迈上了互联网的高速通道，为昆曲的传播传承注入了新的生命和新的活力[51]；在中学校园与公众场合，则有「中学校园戏曲示范讲座」与面向公众导赏的「公开讲座」等做法[52]。

昆剧《诗宴·唐才子》走进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
昆剧《诗宴·唐才子》走进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 [68]

九、存在问题与总体判断

存续的压力集中在「人」与「市」两端。20 世纪 80 年代以后，随着市场经济的建立和外来艺术与娱乐形式的冲击，昆剧院团生存危机日益显著，从业人员待遇低下、人才大量流失，昆曲接班人的培养和队伍建设已迫在眉睫[53]；有论者更把症结归结为：有 600 年历史的昆曲在近 200 年来出现了生存问题，而问题的症结就是传承问题[54]。

保护与创新的边界也一直是争议所在。有论者批评一些新编剧目忽略了联合国所认可的「遗产代表作」其实是指一套以「折子戏」为审美对象的「昆剧表演艺术」[55]；也有人追问，是否非要商品化才能维护昆曲、才能传承此一宝贵的中国文化遗产[56]。而昆曲当前的困境，论者以为乍看是「人心不古」，实乃为「时风使然」[57]，其发祥地昆山及同属文化区仍然是最有利于昆曲健康生存和持续发展的地区，因而有以「长三角」为龙头建设昆曲文化生态保护区之议[58]。在保护与创新的比例上，则有明确的量化主张：保护应占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比例为宜[59]。

回望明清鼎盛之后的长程走势，一种较为通达的判断是：昆剧回复到明清的鼎盛时期已不可能，但消亡也不可能，人们会像对待唐诗、宋词、元曲等文化遗产一样精心保护它，通过少数昆剧团的演出与高校戏曲专业的教学，它将会不绝如缕地流传下去[60]。

【资料来源】

  1.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
  2.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中国昆曲论坛 2006》
  3.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春三二月天：面对世界的昆曲与《牡丹亭》》
  4.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欣赏读本》
  5.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欣赏》
  6.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剧志 上卷》
  7.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解行集 戏曲、民俗论文选》
  8.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精编教材300种 第八卷》
  9.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创作与理论》
  10.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中国昆曲》
  11.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剧全本长生殿创作评论集 钗盒情缘与历史兴亡的深度呈现》
  12.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当代昆剧音乐创作述论》
  13.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戏曲研究 第八十六期》
  14.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话昆曲》
  15.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中国的昆曲艺术》
  16.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思齐轩剧评》
  17.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的十年巨变与未来发展》
  18.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大观 前世今生》
  19.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曲牌曲腔关系研究 以昆曲南曲商调曲牌为例》
  20.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中国戏曲艺术大系 中国戏曲文化》
  21.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插图本昆曲史事编年》
  22.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舞台演艺综论》
  23.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中国京昆》

【参考文献】

注释与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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