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分布区域

昆曲起于吴中，其流布却远出江南。今日仍不难在一个相当广泛的地域内看到昆曲的现实存在：其中既有历史上形成的以苏州、昆山、吴江、太仓为中心的“吴音一派”，也就是所谓昆曲正宗，也有“虞江故有曲派”的浙昆，另外地处西南的川昆，邻近江浙的湘昆、赣昆，华北地区的北昆也都自成一派^[1]；而且在京剧、徽剧、赣剧、婺剧、祁剧、桂剧等剧种的演出中，昆曲的影响也都随时有所显现^[2]。论者因此强调，昆剧决非地方戏——“不但北京有它的昆剧，河北高阳有它的昆剧，即其他地区如湖南、云南也各有它的昆剧”^[3]。以下按核心区、浙江诸支派、湘昆、北方昆曲、川昆赣昆、曲社与海外传播，分述昆曲的分布与流布。

一、核心区：以苏州为中心的“吴音一派”

昆曲的腹地在苏州一带。民国以前，曲社主要集中于昆曲发展腹地的江浙一带，“1912年之前开始活动的曲社主要分布在苏州以及邻近的昆山、太仓、常熟、南通等地，其曲社数量占到总数的一半左右”^[4]，上海及周边的松江等地也是曲社云集之地。以苏州、昆山、吴江、太仓为中心的这一系被称为“吴音一派”，被视为昆曲正宗；苏州、杭州、郴州、衡阳、高阳等地因流布既久而语音地方化，遂有苏州昆曲、杭州昆曲、永嘉昆曲、郴州昆曲、衡阳昆曲、高阳昆曲之别。就班社而言，晚清苏州的职业昆班“仅存大雅、大章、全福、鸿福等班”^[5]，与遍布城乡的曲社相为表里——民国时期仅苏州一城，可考的曲社即有和集、颂清集、钧天集、道和曲社等十七家。

二、浙江：昆腔支派最多的省份

与江苏昆山接壤的浙江，是昆剧最早的流传地之一，也是昆腔支派最多的省份。徐宏图指出：“浙江与江苏昆山接壤，是昆剧最早流传地之一昆腔支派之多，为全国各省之最，计有杭嘉湖的‘兴工’、宁波的‘甬昆’、金华的‘金昆’、温州的‘温昆’、绍兴昆剧等多种”^[6]。诸支派各具特色，又常与当地的高腔、乱弹、徽戏同台演出，形成层级不同的班社组织。

宁波（甬昆）：宁波地区把昆曲称为“本腔”，演出传统非常深远。光绪年间是宁昆的繁盛阶段，“有‘上三班’‘五公座’等知名昆班，而且还出现了许多少年组成的昆曲小班”，在昆曲经“花雅之争”全线败退的时候，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景观^[7]。

金华（金昆）：金华的昆班在晚清多与其它声腔合班——“如金华昆班，凡与高、乱合班的称‘三合班’，凡与乱、徽合班的称‘二合半’”^[8]，合班而不合种，演出时昆是昆、乱是乱，仍以单声腔演出。金昆艺人一贯以唱昆腔为荣，“把昆剧雅称为‘霓裳曲’、‘宋元遗音’、‘阳春白雪’等等”^[9]。清末民初，金衢一带名班迭出：“叶联玉班在金、衢一带享有盛誉，俗称‘金衢昆腔之玉’”^[10]，当地口碑并有“要听高腔叶文锦，要看昆腔叶联玉”之说。创办既久者如“童邵和昆班清嘉庆年间创办于兰溪金家村，筹建于清乾隆年间，请苏州一位姓周老艺人教唱昆曲，时称坐唱班”^[11]，其后延师教演、登台演出才取名“童邵和”，历时二百多年。此外尚有兰溪伍家圩昆班、金华曹宅石井堂昆班、金华娱萱堂昆班、东阳巍山坐唱班、武义永乐会昆班等，不一而足。

温州（温昆）与永嘉昆曲：温州地区是宋代南戏的发源地，当地昆曲又称“永嘉昆曲”。其演唱实际上多属海盐腔一类的早期南曲，“所称的‘永嘉昆剧’，事实上至今依然保留着海盐遗风，其艺术风貌与苏昆迥然有别”^[12]。温州昆班中“纯粹的昆腔戏不多”，其常演剧目“如《琵琶记》《荆钗记》《寻亲记》《金印记》《精忠记》《连环记》等”^[13]，多属早期南戏一路；而当地观众对“正宗昆曲”自有判据：“从前永嘉地区乡下请温州昆班唱社戏，如戏目单上没有《长生殿》，农民便认为它不是真正的昆班”^[14]。

绍兴昆剧：绍兴昆班兼唱弋腔，且侧重演武戏，“讲究开打，场面热闹，故又称‘昆弋武班’”^[15]。江浙人向称昆剧为文班戏，绍兴昆弋班以演武戏为主，故以“武班”称之，是与苏州昆曲文班并行的一支。

浙江昆曲在二十世纪的重建，以浙江昆剧团为枢纽：“1954年改称‘浙江国风昆苏剧团’，1956年被批准为国营‘浙江省昆苏剧团’（‘浙江昆剧团’的前身），成为全国唯一的昆剧团”^[16]；“同年因《十五贯》进京演出成功而轰动全国，被誉为‘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从而促使北京、上海、江苏、湖南等地也相继成立昆剧团”^[17]。

三、湖南：湘昆

湘昆是昆曲在湖南的一支。湖南省昆剧团的前身数度易名，“1984年正名为‘湖南昆剧团’，湖南昆剧团是中南六省唯一的昆剧专业表演艺术团体”^[18]。其艺术来源多元：“该团演员除了受到湘昆老艺人萧剑昆、匡升平、彭升兰等指点以外，还受到北方昆曲老艺人、传字辈演员的传授，并从湖南的祁剧、辰河戏、衡阳湘剧等地方戏中传承了部分昆腔剧目，转益多师又自有特色”^[19]；“唐湘音、雷子文、张富光、罗艳、傅艺萍等出色的昆曲演员均为该团成员，剧团的代表剧目有《白兔记》《连环记》《荆钗记》《虎囊弹》《武松杀嫂》等”^[20]。湘昆之所以能在湖南长久保存，与当地方音近似、观众接受度较高直接相关；而其剧目的存留，则多借祁剧、辰河戏、衡阳湘剧等地方戏的载体。

四、北方：北昆与高阳昆曲

昆曲入京甚早，并在京城舞台上长期保持强势：昆曲“在京城舞台上长期保持着霸主地位，即使经过魏长生为代表的秦腔的冲击，和以高朗亭为代表的徽班的冲击，在京城的梨园行昆部依然保持着与西部、徽部鼎足而三的地位，一直维持到嘉庆年间”^[21]。与吴门正宗相对，北方昆曲自成一系，“而北方昆曲则因其占据于京师的独特地位，成为可以与吴门正宗分庭抗礼，共同支撑起昆曲半壁江山的主要流派和重要组成部分”^[22]。

“道光咸丰以来长期扎根京城的徽班的演出逐渐演变成京戏，昆曲急剧衰微而不再是强势剧种，昆曲演员多搭京班或高腔、乱弹班维生”^[23]。昆曲与弋腔合流后转入河北乡镇——“遂与弋腔合流，组成昆弋班，流入京东的廊坊、唐山，京南的高阳、保定，以及冀中的沧州、衡水、玉田、安新、束鹿、深州、乃至石家庄，京北的张家口等地”^[24]。高阳昆曲即由此而来，成为北方昆曲最富群众基础的一支。

对于“昆剧只是一个”与流派并存的辩证，1950年代北方昆曲剧院建院之初的论者已有申说：“昆剧基本上只是一个，却有各种流派，如京昆、北昆、湘昆、滇昆，这些流派并非宗派，并不该各立门户互相排斥”^[25]。“现在北方的唯一的国家级院团——北方昆曲剧院作为传播昆曲的一个重镇”，其对外交流与演出活动尤为频繁^[26]。

五、川昆、赣昆与各地方剧种中的昆腔

昆曲的流布不仅表现为独立的昆班与院团，也表现为它在多声腔剧种中的沉积。就声腔构成而言，“江西赣剧由昆腔、高腔、乱弹腔构成，湖南湘剧包括高腔、低牌子、昆腔、弹腔等声腔，四川川剧由昆腔、高腔、胡琴、乱弹、灯戏组成”^[27]；昆腔正是这些剧种多声腔格局中的一支。在浙江，昆曲与乱弹同台演出的交融尤为典型：“浦江乱弹在与昆剧同台演出时，不仅吸收了昆曲的曲调与曲牌，有的还插入昆曲的头与尾，组成‘昆头—乱身—昆尾’的特殊现象”^[28]。

论者论昆曲之流被时亦称：“今日各地的高台大戏，如‘晋剧’、‘蒲剧’、‘上党戏’、‘湘剧’、‘川剧’、‘赣剧’、‘桂剧’、‘邕剧’、‘粤剧’、‘闽剧’、‘婺剧’、‘滇剧’等，都还保存着一些上演的‘昆曲’剧目”^[29]，可见昆曲的影响已沉淀在各地大剧种的剧目与表演之中。

六、曲社、台湾与海外传播

与职业班社并行的是曲社网络。“北京昆曲研习社当时人数大约占到全国曲友总人数的五分之二，这6个昆曲社分别是：上海昆曲研习社、苏州‘昆剧研习社’、南京古乐会昆曲组、扬州广陵昆曲学社、天津古乐研究会、北京曲社”^[30]，这一网络以苏州、上海、北京为三大重心，向各地延伸。

昆曲渡海入台甚早。清代台湾的昆曲活动留下了行会组织的痕迹：“苏州梨园公所里有一块《翼宿神祠碑记》，就记录了清代乾隆年间台湾已有昆曲团体演出，‘台湾局’就是当时昆曲行会组织的名称”^[31]。乾隆末年昆曲在与乱弹的竞争中落败，至清末则趋于消亡：“到了同治末年与光绪初年（19世纪70年代），台湾的昆曲完全衰落，昆曲团体悄然消失，昆曲只在民间里零星传唱”^[32]；“1949年，国民党大批人马进入台湾，大陆不少昆曲人士也随之入台，昆曲得到复苏的机会”^[33]。“这些年来，台湾的樊曼侬、曾永义等人，香港的吉兆申，都为昆曲艺术在大陆以外地区的推广、欣赏和教学，尽了一份心力”^[34]。

昆曲的海外传播自二十世纪后期加速。“1988年纽约成立了海外昆曲社，纽约成为海外昆曲的一个传播中心”^[35]，海外曲友使昆曲在美国渐渐有了相当的影响；专业院团则承担了主要的演出传播：“2000年1月12日至3月1日北方昆曲剧院应邀赴美演出，剧目为《三岔口》《游园惊梦》《借扇》《钟馗嫁妹》《闹龙宫》五个折子戏，在美国和加拿大进行巡回演出，18个城市演出了29场”^[36]。东邻日本的接受尤为深入：“1986年江苏省昆剧院演出团赴日，由张继青主演的《朱买臣休妻》，其精湛的表演经NHK在黄金时间转播”^[37]；“1992年4月，‘日本昆剧之友社’在京都大学正式成立”^[38]，并办有社报《昆剧之友》，昆曲在日本的学界与艺能界影响渐大。

七、当代院团分布：“六团一所”

就当代的专业院团分布而言，昆曲形成了以苏州、上海、南京、杭州、北京、湖南为支点的格局。永嘉一脉的重建是其中一例：“1999年，‘永嘉昆曲传习所’成立，2005年恢复成立永嘉昆剧团，与原来的永嘉昆曲传习所合署办公，所以全国昆曲院团又有‘六团一所’之说”^[39]。浙江昆剧团的建制亦几经变动：“1994年浙江昆剧团和浙江京剧团合并为浙江京昆艺术剧院。2003年2月，浙江京昆艺术剧院撤院分别建团，浙江昆剧团恢复了独立建制”^[40]。这些院团连同北京、上海、江苏、湖南等地的昆曲团体，构成了今日昆曲舞台演出的基本地理框架。 本节所引「六团一所」之说，是把专业院团与永嘉昆曲传习所分别计数的结果；另有一说将永嘉昆剧团单独计为一家，则全国国家资助的专业昆曲院团计为七家^[41]。两说所指为同一格局，只计法有别，并不相碍。

【资料来源】

1.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的传播流布》（宋波，春风文艺出版社「昆曲与传统文化研究丛书」）
2.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浙江诸昆补考》（徐宏图，《中国戏曲学院学报》2011年第3期）
3.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浙江昆剧史》
4.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欣赏》
5.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剧发展史》
6.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曲学与戏剧学》
7.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论民国时期昆曲社的时代特征及其启示》
8.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品读中国戏曲》
9.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北方昆曲剧院建院初期演剧史考述(1956—1957)》
10.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韩世昌——北方昆曲的旗帜和灵魂》
11.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为北方昆曲编纂一部信史》
12.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傅惜华与韩世昌》
13.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台湾戏曲的大陆元素》
14.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白先勇说昆曲》
15.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北京昆曲对外交流和传播史述及其意义》
16.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中国昆曲》
17.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昆曲曲牌曲腔关系研究——以昆曲南曲商调曲牌为例》
18.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戏曲史家民俗学家张次溪》

【参考文献】

• 本页语料由 NACTA 戏曲知识库（图书库，一万余册）向量语义检索 + 雪球式深挖获得：主题短语起步（昆曲分布区域／昆曲流布）→ 就命中正文抄出实体与书名 → 以「实体+主题」两词式再查（永嘉昆曲／宁波昆剧／温州昆曲／浙江昆剧团／昆曲海外传播）→ 未命中者降阈值至 0.3 重跑。本轮共 24 次检索、三级深挖（L0 主题 → L1 支派与地名 → L2 班社、院团与文献），检索全程与逐字原句见 昆曲/reference/语料/第1章_1.4分布区域_深挖记录.md；原始命中全文另存 第1章_1.4分布区域_kb原始命中.txt。方法见 nacta-kb-search/references/deep-mining-protocol.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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