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保护规划

昆曲之保护，由「抢救」一词起，而以「规划」一词定。所谓规划，不只是一纸方案，而是把「谁来保、保什么、保多久、拿什么保」四件事列成条目、定下年期、配上经费与责任主体。昆曲在二十世纪后半叶所历，先是院团建制之恢复与剧目的抢救，继而是剧种级别的「重点保护」之议与文件，终而在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之后，形成一整套由中央到地方、由政策到法律的规划体系。本页依「先叙保护的史前史与代表作之入选，次及国家层面的第一个十年规划与专项工程，再叙工程五年之实施成效与『十一五』纲要、非遗法，末及江苏浙江与苏州的地方规划及关于保护思路的讨论」之序登记。

一、保护规划的起点：从「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到「代表作」

昆曲的当代保护，起点在 1956 年。新中国建立后，国家对昆曲采取了保护措施，1956年，浙江省昆剧团改编演出了《十五贯》，在全国产生广泛影响，昆曲也随之复苏^[1]；「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之语，即由此而来。此后虽剧目重光、院团复建，然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昆曲又遇流行文化之冲击：观众锐减、艺人凋零、经费不足，自1990年以后只有零星演出。故自 1980 年代中后期起，保护即由「业务扶持」一转而为「剧种级别的特殊保护」，其发端则是一封信。

1984年9月，一封心急火燎的信从上海直寄中南海，俞振飞上书中共中央，建议「国家定昆剧为重点保护的文化艺术」^[2]。次年即见诸文件：1985年10月，文化部及时签发了《关于保护和振兴昆剧的通知》，接着文化部艺术局在苏州昆山召开全国昆剧院团长会议，研究保护和振兴昆剧的政策与措施^[3]。1985 与 1987 两年接连而出的两个文件，其共同的判词是：昆曲的观众面虽然狭小，但具有深厚的艺术传统和较高的艺术水平，应予保留和扶持^[4]。这一判词为「特殊保护」提供了理由——保护的对象不是市场，而是艺术传统与水平。

组织上亦有安排。1986年1月，文化部「振兴昆剧指导委员会」成立，旨在对全国的昆曲事业产生有益指导^[5]；该委员会举办了四期培训班，采用录音、录像、文字记录等手段抢救传统剧目133出^[6]。以录音录像与文字三事并行，是「记录式抢救」的最早规模数据。《水磨传馨》于该委员会另有更详的登记：1986年1月，国家「文化部振兴昆剧指导委员会」在上海成立，周巍峙为名誉主任，俞振飞为主任委员^[7]；翌年，1987年，文化部再次发出《关于对昆剧艺术采取特殊保护政策的通知》^[8]，「特殊保护政策」一名自此见于文件标题。

《跨文化语境中的中国戏曲》把这一串文件并列为一线，最便观览：文化部曾于1985年、1987年、2001年先后颁发了《关于保护和振兴昆剧的通知》、《关于对昆剧艺术采取特殊保护政策的通知》、《文化部保护和振兴昆剧艺术座谈会纪要》政策指导性文件^[9]。可见自 1985 至 2001，十七年间文件的题名由「振兴」而「特殊保护」而「座谈会纪要」，其内容则由原则宣示渐及具体措施。

民间与学界的推动亦同时并进。1993年4月中国昆剧研究会在苏州召开全国昆曲院团座谈会，鉴于目前保护措施并未到位的状况，阿甲、周巍峙、张庚、郭汉城、刘厚生、林默涵、吴雪、冯牧、曹禺等十五人联名向文化部发出支持昆曲事业的呼吁书^[10]。机构一侧，则有一份为规划作准备的调研：1996 年 8 月 14 日，文化部振兴昆剧指导委员会拨出专项经费，抽调专人对全国六个昆剧院团进行调研后，向文化部提交了关于全国昆剧院团的调查报告《昆剧如何走向新世纪》，为文化部制定保护、继承昆剧的各项政策和规划提供科学依据^[11]。「为制定政策和规划提供科学依据」一语，正是「规划」二字在本章的最早语境。

真正把昆曲推入「世界」视野的，是 2001 年。5月18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在法国巴黎宣布，世界十九个文化活动和口头文化表现形式被确定为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中国昆剧名列其中^[12]。《文化与剧场的多元拓展》并记其名次与意义：在十九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中，中国的昆曲名列榜首，而「这一天可以看作是昆曲进入一个新的发展时期的开端」^[13]。评选程序一侧的记载亦存：昆曲「成为由18名专家组成的国际评审委员会（其中无一中国籍评委）全票通过的4个项目之一」^[14]。此后名录制度本身曾有一次更名，本页如实并列：2009年9月，昆曲被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批准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15]。

二、国家层面的第一个规划：2001 年座谈会与「八字方针」

入选之后第十三日，即2001年6月8日，国家文化部召开了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座谈会，拟定了《关于进一步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的意见》，明确了「保护、继承、革新、发展」八字方针^[16]。这八字，是本章第一节所有规划的纲领：它把「保护」与「继承」置于「革新」与「发展」之前，也把方针的次序固定下来。座谈会的规模与议题，《中国昆曲》记得颇细：会议「要求文化部『昆指会』的成员和北京、上海、江苏、浙江、湖南等地的文化厅局、六大昆曲院团的有关负责人参加」，围绕入选首批世界名录的意义、如何进一步保护昆曲艺术、如何制订切实的具体措施，展开了讨论^[17]。可见此会实为一次全国性的工作会议，而非一次纪念会。

会上对八字方针内部关系的把握，《昆曲创作与理论》所记最切：会议「要在认真研究昆曲艺术的内涵和本质的基础上，把握好『保护、继承、创新、发展』八字方针的辩证关系」，并要保证现有院团相对独立的建制、保证投入、保证人才^[18]。「保证投入、保证人才」二语，后来成为一切规划的具体条目。与会代表一侧的建议则是：首先做好传承工作，对革新要采取审慎态度，注重发挥昆曲优势，培养并留住人才^[19]。

座谈会之所以能出台具体措施，因其前已有成议。《昆剧志》记 2001 年 6 月 8 日座谈会「确定昆曲为国家重点保护艺术，并出台八条保护振兴措施：确定昆曲为国家重点保护艺术制定长期稳定的扶持政策建立『保护振兴中国昆曲艺术专项资金』，加大经费投入提高从业人员的待遇，稳定队伍，增强向心力抓紧培养昆曲艺术人才工作」^[20]。此条在原书中本是分条罗列，影印件 OCR 连排为一串，本页照原样引录，不作断句；其可见者为前五条，而「专项资金」一语已在此出现，后来 2005 年工程的经费制度，实即此议之落实。

方针之外，尚有判断语，即座谈会上的部长讲话。孙家正部长在座谈会上说：中国昆曲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是件好事，但它反映的现状，令人喜忧参半^[21]。喜在中国昆曲艺术越来越被世界所注目，忧在凡被列入遗产代表作者大抵现状不乐观、面临困境，有的甚至正在面临消亡的危险。正因有此「忧」，才有「急功近利」之戒：昆曲艺术的保护和振兴不能急功近利，要立足长远，要做长期艰苦的工作^[22]。

至于保护与创新的分寸，则有更为直白的裁定：其次要把握好保护、继承、创新、发展的关系，对昆曲来说，保护继承重于创新发展，但一个剧种如果没有新创剧目，那就谈不上保护和振兴^[23]；并指出「当年《十五贯》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经验仍然值得我们深思」。落到实处的四条抓手则是：要以保证现有昆曲艺术院团的独立建制，保证经费投入，提高从业人员待遇，加强人才培养等多方面制订切实可行的政策和措施^[24]。

方针既定，则先有「节」与「奖」两路。《昆曲创作与理论》记座谈会之前文化部已有成议：文化部已制订了多项保护和振兴昆曲的措施，成立了文化部振兴昆曲指导委员会，并从2000年起，每三年在苏州举行一届昆剧节^[25]；《昆曲》则记「文化部从2000年开始至今，连续在苏州举办了五届中国昆剧节」^[26]。奖则见于 2002 年 10 月：文化部于2002年10月在江苏苏州和昆山举行了全国昆曲优秀中青年演员评比展演，二十一位中青年演员被授予「促进昆曲艺术奖」，同时，还奖励表彰了三十二位长期潜心于昆曲艺术事业的艺术家和学者^[27]。《昆曲》记其更细的时日与规模：2002年10月27日，文化部在苏州举办了纪念中国昆剧成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一周年暨「全国昆剧优秀中青年演员评比展演」活动，昆剧院团推选出42位优秀演员，展演了40出折子戏^[28]；一周角逐之后，21名中青年演员艺压群芳，荣获文化部「促进昆曲艺术奖」，得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嘉奖^[29]。

方针之落实，而更有「工程」之议。《昆曲欣赏》记：2004年3月，党和国家领导人针对昆曲的未来作出「抢救、保护、扶持」的重要批示；不久，文化部出台《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实施方案》，并召开了全国昆曲工作会议^[30]。至此，本章所叙之规划，由方针而入工程。

三、《文化部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十年规划》

在工程之前，先有十年规划。《解行集》记其全文四目：2001年12月，文化部制定了《文化部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十年规划》，明确了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的指导思想、基本目标、主要任务和保障措施^[31]。「指导思想、基本目标、主要任务、保障措施」四项，实为此后一切保护文本的通用骨架。

规划酝酿期，专家与院团各有主张。《中国的昆曲艺术》记：一些专家还呼吁，建立「保护振兴中国昆曲艺术专项资金」，加大经费投入力度；文化部计划十年间在北京和上海建立两个昆曲演员培训中心，为全国昆曲院团输送表演人才^[32]；昆曲院团的院长、团长们则希望集中全国优秀师资，在中国戏曲学院等院校举办演员、编剧、导演、作曲和管理人员研修班^[33]。前者与座谈会「八条措施」第三条同指一事，皆为经费与人才两端。

此规划在库内有三个名目、两个时间，本页不自行取舍。其一，本页所据之《解行集》作「2001 年 12 月」；其二，生态、创作与传播 21世纪戏曲新论所载则作 2001 年 6 月拟定^[34]，题名《文化部保护和振兴昆曲十年规划》；其三，《昆曲》所引则作《保护和抢救昆剧的十年规划》，给一定时期内昆剧遗产保护和昆曲艺术发展指出了方向，提出了目标和具体要求^[35]。八字方针的第二字亦有两写——库内「革新」「创新」并存，本页正文依多数著录作「革新」，异写登记于注^[36]。凡此差异，皆照原样并列，读者可据注核之。

四、《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

工程之来，先有一年调研。2003年年末，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政协京昆室组织关于全国七个昆曲院团的考察调研^[37]，其着眼点是昆曲列入代表作名录之后的发展情况。调研之后，则有批示：2004年3月，中国国家领导人胡锦涛、温家宝、李长春等对政协调研的报告所涉及的昆曲工作，做出了「抢救、保护和扶持」的重要批示，并为此召开专门会议，研究昆曲保护政策的落实^[38]。「抢救、保护和扶持」六字，即后来工程名称之所本。文化部随之作实地调研：通过《关于昆曲现状的调研报告》、《关于昆曲沿革兴衰的历史》等报告的草拟，出台了《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实施方案》^[39]。

《实施方案》文本本身，以《昆剧志》所记为最全。其一，颁布机关与时间、经费来源：文化部和财政部在2005年3月联合颁布了《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实施方案》，自2005年起由中央财政设专项资金实施^[40]。其二，基本目标之前半：其基本目标是：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在今后五年内建立三至四个昆曲艺术生态保护区，争取新创十台思想精深、艺术精湛的剧目，抢救十五台濒危的传统剧目、二百出优秀折子戏^[41]。其三，基本目标之后半：挖掘整理昆曲资料，培养一批昆曲人才及热爱昆曲的观众，使昆曲的生存状态与其在世界文化中的地位相匹配^[42]。其四，组织与经费的保障：文件制定了成立「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的领导小组和专家委员会^[43]。原书并记设立工程专项资金、院团所在省市制定相应政策等共四条「保障措施」。

周期与数额，《解行集》记得最明白：规定从2005年至2009年，国家财政按照每年1000万的专项资金，利用五年时间，「通过扎扎实实的工作，使昆曲目前的困境有较明显的改变，使昆曲走上良性发展轨道」^[44]。《文化与剧场的多元拓展》所记，年份与周期皆同，惟文件名多「的通知」二字：2005年3月，国家文化部和财政部颁布了《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实施方案的通知》，自2005-2009年开始实施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45]；并称这是昆曲艺术抢救、保护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其基本目标是到 2009 年，以地处长三角的上海昆剧团、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和浙江昆剧团为龙头，建立昆曲艺术生态保护区，使其成为昆曲剧目创作中心、昆曲艺术传承保护中心、昆曲资料收集整理与研究中心^[46]。

组织之落地，则在 2004 年冬。《插图本昆曲史事编年》记：11月26日，文化部在苏州召开全国昆曲会议，文化部副部长陈晓光讲话，宣告文化部按照中央首长批复全国政协提案的精神，成立了「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办公室^[47]。人才培训之设计，则作「两个中心」：《中国昆曲论坛 2006》载，文化部计划10年间在北京和上海建立两个昆曲演员培训中心，为全国昆剧院团输送表演人才^[48]。

工程之下，「馆」与「文献」另有专款。文化部在苏州建立昆曲艺术理论研究中心，资助中国昆曲博物馆收集整理昆曲文物、文献，6000余件，完成《昆剧手抄曲本一百册》的影印出版^[49]。抢救之另一路，则议及影像：《昆曲欣赏》提及例如建立「中国昆曲艺术影像资料库」，以抢救昆曲传统剧目和文献资料，对昆曲院团60岁以上老演员的代表作进行录音录像^[50]。此二事与工程「抢救十五台濒危的传统剧目」相为表里：一录其形，一存其物。

五、第一个五年的实施与成效

工程五年，其成绩在《解行集》中有一份完整的自陈。其工作的切入点与首期成果曰：以抢救和继承昆曲剧目为切入点，七个昆曲院团恢复、排演了传统大戏26部，编创大戏12部^[51]。其抢救性记录之规模曰：抢救性地用数字化方式保存记录了传统折子戏剧目200余出（北昆29出上昆32出江苏昆42出：苏州昆34出：浙昆34出：湘昆30出：永嘉昆20出）^[52]；原书此处「江苏昆42出：苏州昆34出：」冒号与顿号混用，本页照原样引录。此项记录的意义，原书亦有一句判断：特别是传统剧目的抢救性记录，基本上将20世纪50年代尚能演出、传承甚少的昆曲剧目基本保存下来^[53]。

生态保护区之落点曰：文化部在苏州、上海、杭州为中心的长江三角洲地区设立昆曲文化生态保护区^[54]。人才培训之落点与班次曰：同时分别在浙江、上海建立昆曲创作人才培训中心和昆曲表演艺术人才培训中心，连续举办五届昆曲创作人员培训班、五届昆曲表演艺术人才培训班^[55]；受训人数则有：有170余位昆曲编剧、导演、音乐、舞美创作人员和200余位优秀青年演员接受了专业培训^[56]。

中心之授牌，另有时地可考。《中国昆曲论坛 2006》记：2005年8月21日，文化部又在上海兰心大戏院举行了2005年昆曲旦行演员培训班结业汇报演出暨沪、浙、苏三地国家昆曲中心授牌仪式，标志着建立长三角地区昆曲艺术生态保护区的目标开始具体实施^[57]；受牌的三方与称号为：上海、浙江、苏州三地分别被授予国家「昆曲表演人才培训中心」、「昆曲创作人才培训中心」、「昆曲遗产保护研究中心」的称号^[58]。同一事的《昆剧志》记载则略异：8月21日，苏、浙、沪三地国家昆曲中心授牌仪式在上海兰心大戏院举行^[59]，上海、杭州、苏州分别建立全国昆曲「表演人才培养中心」、「编创人才培养中心」、「遗产保护研究中心」——「人才培训」与「人才培养」两写并存，本页并列登记。培训班的举办主体与期限，则据《昆剧志》：此次培训班由文化部「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办公室」主办，为期二十天^[60]，并计划至 2009 年每年举办一次。

理论建设一路，工程亦有专款专书。2005年2月，「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出版「昆曲与传统文化研究丛书」，包括王安葵、何玉人著《昆曲创作与理论》^[61]，其余诸种则有刘祯、谢雍君著《昆曲与文人文化》、熊姝、贾志刚著《昆曲表演艺术论》，周育德著《昆曲与明清社会》等^[62]。此套丛书的组织者与另一套并记于《解行集》：中国艺术研究院作为昆曲艺术的保护研究机构，对昆曲艺术遗存进行系统的挖掘、整理和研究，先后组织编撰「昆曲与传统文化研究丛书」、「昆曲艺术家传记文献丛书」^[63]；其中前者总计十册，2005年出版^[64]。本页所引知识库图书多属此丛书，正可与「来源」一栏相印证。

论坛与表彰，则为另一路。自工程实施以来，连续举办「中国昆曲论坛」，出版《中国昆曲论坛》，先后有150余位海内外昆曲学者参加论坛^[65]；并借论坛集中表彰为昆曲艺术保护和发展做出推动的昆曲演职人员、理论工作者、突出贡献单位等，总计40人次、7个单位^[66]。

「进校园」与「走出去」两路，亦有数字：文化部积极推动和资助七个昆曲院团长期举行「昆曲进校园」的公益演出，从2005年以来的五年内共演出700余场，观众总人次达到100万^[67]；同时资助各昆曲院团赴美国、英国、希腊等11个国家进行了近100场演出，观众人数达到100多万^[68]。学术机构亦于此期增设：中国艺术研究院于2009年5月成立昆曲艺术研究中心，旨在通过学术研究的力量对昆曲艺术的保护进行更加深入的推进^[69]；中心创立伊始，即在工程资助下启动「昆曲舞台表演文献整理丛刊」的编撰，预期两年内出版，总计12分册600万字^[70]，收清代昆曲舞台演出本中的身段谱、提纲、总本、总纲、单头、排场、承应戏、全串贯、串头等特色文献。

地方院团之建制，亦有因工程而恢复者：永嘉昆剧团在2005年恢复建立，被确定为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71]。地方政府亦各出台政策，以浙江为例：浙江省文化厅2003年颁布《浙江省文化厅关于切实加强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工作的意见》，2006年10月浙江省政府制定《浙江省昆剧抢救、保护和扶持「十一五」规划》，对浙江昆曲艺术的遗产保护做出政策保障^[72]。

六、「十一五」纲要与非物质文化遗产法：保护由政策入法律

工程的第一期止于 2009 年，而其后的规划线则由「纲要」与「法律」两事接续。纲要一侧：2006年国务院颁布的《国家「十一五」时期文化发展规划纲要》中明确了要「继续实施国家重点京剧院团和昆曲院团保护和扶持项目」^[73]。昆曲由此进入国家文化发展的五年规划。名录一侧：2006年5月20日，国务院公布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昆曲名列其中^[74]。法律一侧则更晚一步：《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也在2011年2月25日颁布，将于2011年6月1日起施行^[75]。此后我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研究工作「将迈入一个新的阶段」，昆曲之为「遗产」，至此由政策承认而入法律保护。

国际制度之背景，亦可一叙。2003年10月17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2届大会通过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76]；国务院办公厅《意见》则要求建立国家级和省、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体系，逐步建立起比较完备的、有中国特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制度^[77]。以「保护规划」入国家文件之始，则为 2005 年冬：2005年12月22日，国务院发出了《关于加强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通知》^[78]，要求积极推进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制定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规划。

《公约》对「保护」一词的定义，是一切规划的技术前提：《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提出，所谓「保护」指采取措施，确保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生命力，包括这种遗产各个方面的确认、立档、研究、保存、保护、宣传、弘扬、承传（主要通过正规和非正规教育）和振兴^[79]。与国家名录配套的方针，则为十六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管理暂行办法》第三条指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实行「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的方针^[80]，并坚持真实性和整体性的保护原则。

昆曲在此一制度史上的位置，亦有一句总评：2001年，中国昆曲艺术成功申报为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这标志着中国逐渐形成了民族民间文化保护新的热潮^[81]。换言之，昆曲不惟是受保护者，亦是一整套保护制度的先例。

七、地方规划：江苏、浙江与苏州

中央有规划，地方亦有规划；而昆曲的规划体系中最完整的一份，出在其发祥地苏州。

省级一侧先有响应：随后，江苏省颁布了《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工程方案》^[82]。苏州一侧则更详：作为昆曲发祥地的苏州市，也出台了《保护、继承、弘扬昆曲遗产工作十年规划》，制定了一系列详尽细致的保护措施^[83]；其总体目标是构筑「节」（中国昆剧艺术节和虎丘曲会）、「馆」（中国昆曲博物馆）、「所」（苏州昆曲传习所）、「院」（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场」（一批演出场所）^[84]。

此「五位一体」的提出，自有语境。2000年春，面对全国昆曲演出市场相对清淡的局面，苏州市在文化部、省委、省政府和全国昆曲界的支持下，认真担当起了承办首届中国昆剧艺术节的重任^[85]。艺术节的成功被誉为「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苏州文化部门由此把目光移向了更为宽广的领域。其思路的表述则为：提出了建设昆曲节（中国昆剧艺术节和虎丘曲会）、馆（中国昆曲博物馆）、所（苏州昆剧传习所）、院（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场（一批昆曲演出场所）「五位一体」保护格局的思路^[86]，其作用是推动昆曲保护事业走出「仅仅依靠单一表演团体的局限」，走向社会化保护体系的构建。

第一个「五位一体」之外，尚有第二个。逐步确立了第二个「五位一体」的工作方案，那就是：建立中国昆曲研究中心，办好苏州昆曲学校^[87]，做优昆曲电视专场和建立昆曲网站以及昆曲演出传播、海外交流中介机构，制定昆曲保护法规这五个方面。

苏州之把昆曲纳入市级规划，则始于 2001 年冬的全市文化工作会议：苏州市委、市政府召开全市文化工作会议，制定颁布《2001—2010文化强市建设规划纲要》，把振兴昆曲、评弹等优秀传统文化艺术工作列为建设文化强市的重要内容^[88]。同月，两件大事同时落定：文化部正式批准苏州市作为举办中国昆剧艺术节的定点城市，并确定在苏州建立中国昆曲博物馆^[89]。「场」之一路亦同时展开：同年 10 月，昆山市投资1600万元在周庄建造了一座占地6亩的仿古戏台，与苏昆剧团合作，开展以昆曲为主的演出活动，每天演出昆曲折子戏3至5次^[90]。教育一路则自入选之月起：2001年5月18日中国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苏州艺术学校昆曲教育专业正式连续开设^[91]，此后每年招收表演、音乐、舞美等各专业大专、中专班学生。

立法进程则分两步。第一步入预备项目：2005年，《苏州市昆曲保护条例》列入苏州市人大立法预备项目^[92]。第二步则在此前十年规划的基础上正式形成：在此基础上，苏州市正式形成并颁布了《保护、继承、弘扬昆曲遗产工作十年规划》^[93]，其要求是围绕剧目的传承抢救和人才培养为两大重点。实施之后的成果，原书亦有总叙：几年来，苏州市先后承办了第二届中国昆剧艺术节、恢复举办连续六届的虎丘曲会，以及承办全国昆曲优秀中青年演员评比展演、纪念昆剧传习所建立八十周年等系列重要活动，形成了昆曲活动此伏彼起，亮点、热点频现的喜人局面^[94]。

社会运作一路，尤可注意：苏州市继自筹资金建设昆曲沁兰厅、周庄昆曲戏台等一批昆曲演出场所之外，积极探索开展广泛社会运作，逐步建立起了凝聚各类社会资源、调动各种积极因素、共同推进昆曲遗产保护事业的有效机制^[95]；民间资金亦由此进入保护领域——通过民间资金的支持，设立了国内首家民间昆剧传习奖——贝晋眉昆剧传习奖^[96]。

立法之完成与后续建设，则可续记：苏州市还出台了国内第一个保护昆曲的地方性法规《苏州市昆曲保护条例》^[97]；2014年末，投资达一个多亿的苏州中国昆曲剧院也正式落成，成为苏州昆曲传承、保护的又一张城市名片^[98]。研究机构亦有成果积累：其中国家昆曲遗产保护研究中心已经出版了十辑《中国昆曲论坛》^[99]。苏州何以能作昆曲保护基地，《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的历史》有一句解释：苏州是保存昆曲观众最多的城市^[100]，这里有着深厚的文化积淀，苏州的文人、苏州的文化都是昆曲保护不可多得的条件。

八、成效、反思与讨论

规划行之十年，成效既著，讨论亦起。讨论的第一层，是保护思路本身。《舞台演艺综论》于此有一处主张，被列为该书第七节之目：应当考虑以「长三角」为龙头建设昆曲文化生态保护区^[101]。可见「文化生态保护区」之议在工程设立之前，即已由学者提出；而 2005 年《实施方案》所定「建立三至四个昆曲艺术生态保护区」，实与这一学界主张相通，其着眼处皆为「地域」而非「院团」。

该书的思路共三条，另两条为：一是应确立「文化生态保护」的思路并从而确定「文化生态保护」的区域；二是只有健康生存和持续发展才是有效的抢救、保护和扶持^[102]。此二条之外，还有一句少见的向内一议：对于被抢救、保护和扶持的对象而言，也要明白「人必自强，然后天助」的道理^[103]，「有为才能有位」——对于剧种、剧团与剧人皆然。

讨论的第二层，是投入与机制的分寸。《舞台演艺综论》对投入力度有一处量化判断：其中三个财政投入比较好的昆曲院团，已高出国家艺术院团人均投入的两倍^[104]；以至于个别京剧团都在考虑改成昆曲剧团，以便享受较为优越的财政补贴。可见工程之下，投入不可谓不大，而如何「用得其所」遂成新问题。

机制之议，则以《中国昆曲论坛 2006》所载的一份系统建议为代表：把全国七个昆曲院团全部列入纯公益性事业单位，政府全额拨款，为每个昆曲院团兴建一座600人的小剧院^[105]；并就经费提出从2004年起，国家每年拨出3000万元，连续拨3年，作为抢救和保护昆曲的专项资金^[106]。此一提议的数额（每年 3000 万、三年）与工程实际（每年 1000 万、五年）不同，本页并列登记、不自行取舍。地方补贴则已有实例：2005年上海市政府对京、昆两个剧种各给予50万元的补贴，用于减免学费，使得学费从原来的每年8000元减至3000元^[107]；苏州则已成立昆曲学校和昆曲实验剧团，政府同样每年下拨昆曲教学专项经费50万元^[108]。

讨论的第三层，是保护对象的偏至。有一处缺口以清曲一线为例被明白指出：至少迄今为止，昆曲的遗产传承人中没有一位是非职业的曲家^[109]，相比而言，古琴的遗产传承人中，就有很大部分是非职业的琴家——其成因被归为「将昆曲仅仅视为一种戏剧表演艺术」的偏颇观念。此语与第一章「清工与戏工两条脉络」之说互见。

讨论的第四层，是「保存」与「传承」之别。《曲学》第三卷有一处辨析最为警策：那么，就不能认为仅仅保存了剧本、服装、道具等物质形态，或者是对老艺人的唱腔、身段进行了录音、录像，就是保护了昆曲，这样的保护只是「标本」式的^[110]，无法和老艺人口传心授的继承相提并论。其结论则为：昆曲艺术的自身特点决定它只有依靠活态的传承才能实现真正的保护^[111]。此语非否定记录，而是为「抢救」划定分寸：记录是必要的下限，而活态传承才是目标。

院团一方对此亦有同样的两分法。据《海上兰苑》所记一位丑角名家的意见：保护昆曲应该分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国家在政策、资金上的支持，从硬件和软件上制定切实可行的保护、继承、发展的规划^[112]；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昆曲在积极保护的基础上，面临自身如何生存、保持、发展的问题，没有自身的发展，外部的保护则事倍功半^[113]。以「更重要的」三字加于自身发展之上，实为一切外部规划的内面。

上海一地的实践，则为机制落地提供了一个截面：优秀传统表演艺术资料整理抢救工作被列为上海市重大文化工程，自2002年启动后顺利实施，录制完成了京、昆、越、沪、淮、滑稽各剧种的上百部剧目和折子戏^[114]；而院团一侧则上海几大戏曲院团开始享受国家全额拨款和重点资助，一套自上而下、行之有效的保护机制逐步建立^[115]。由一纸方案到一套机制，二十余年间昆曲保护规划所走过的路，大致如此。

【资料来源】

1. 国家级规划与工程文本：《解行集 戏曲、民俗论文选》「民俗生态编」为本章第一骨架，其「昆曲艺术在 2001 年以来的近十年间」一节系统叙录政协京昆室考察、中央批示、《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实施方案》之出台，以及工程在剧目、人才、生态保护区、论坛、进校园、出国演出诸端的实绩；《昆剧志 上卷》 为该工程文本的最权威著录（颁布机关、时间、经费来源、基本目标、四条保障措施、二〇〇五年二月出版「昆曲与传统文化研究丛书」）；《中国的昆曲艺术》 记十年规划酝酿期的两项主张与院团诉求；《文化与剧场的多元拓展》 记工程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与「三团为龙头」的目标；《跨文化语境中的中国戏曲》 把 1985／1987／2001 三个政策文件并列，并记「十一五」纲要之「继续实施国家重点京剧院团和昆曲院团保护和扶持项目」；《插图本昆曲史事编年》 记工程办公室之成立。

1. 政策文件与方针：《昆曲》（郑雷著）记 1984 年俞振飞上书、1985 年《关于保护和振兴昆剧的通知》、2001 年 6 月 8 日座谈会与《关于进一步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的意见》、「保护、继承、革新、发展」八字方针、2002 年 10 月 27 日纪念展演与「促进昆曲艺术奖」；《中国昆曲》 记座谈会之与会范围、代表建议与 1993 年十五人联名呼吁书；《昆曲欣赏》 记 1985／1987 两文件之判词、振兴昆剧指导委员会及其四期培训班、2004 年 3 月批示、影像资料库之议；《昆曲创作与理论》 记孙家正部长讲话、「保护继承重于创新发展」之裁定与四项抓手；《昆曲的传播流布》 记评比展演与三十二位受表彰者；《水磨传馨 海上昆曲文物述珍》 记振兴昆剧指导委员会成立之人事与 1987 年特殊保护政策之文名，并记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与《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近三十年来昆曲研究之概略回顾》 记「昆指会」与「创新／革新」异写。

1. 地方规划与苏州实践：《中国昆曲论坛 2005》「苏州昆曲遗产保护的创新实践」一节为本页第七节第一骨架，其附表逐年叙录 2000—2005 苏州之昆曲事（首届中国昆剧艺术节、两个「五位一体」、《2001—2010 文化强市建设规划纲要》、周庄戏台、苏州艺术学校昆曲教育专业、《苏州市昆曲保护条例》列入立法预备项目、贝晋眉昆剧传习奖）；《生态、创作与传播 21 世纪戏曲新论》 记江苏《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工程方案》与苏州《保护、继承、弘扬昆曲遗产工作十年规划》及「五位一体」；《昆曲》 记《苏州市昆曲保护条例》为国内第一部保护昆曲的地方性法规、二〇一四年中国昆曲剧院之落成；《戏剧文化历史与表演艺术》 记苏州《保护昆曲遗产工作十年规划纲要》；《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的历史》 记苏州何以能作保护基地。

1. 成效与讨论：《舞台演艺综论》 论「长三角为龙头建设昆曲文化生态保护区」及投入力度之量化判断；《中国昆曲论坛 2006》 载系统建议（七院团纯公益性、六百人小剧院、每年三千万）与上海、苏州之教学经费补贴；《曲学 第 3 卷》（赵天为）辨「标本式保护」与活态传承；《海上兰苑》 记院团一方的两分法；《上海戏曲史稿》 记上海传统表演艺术资料整理抢救工程与全额拨款机制；《一柄折扇上的昆剧「传」字辈与京津曲界》 指出清曲一线传承人之缺；《草根的守望 民间视角下的壮剧传承与发展研究》 与 《广西戏曲与文献论稿》 两书只取其非物质文化遗产制度沿革之通论（公约之通过、「四级名录体系」「十六字方针」与「保护」之定义），不涉该二剧种。

1. 本页所引皆为图书库（book 型）切片，逐字取自知识库图书库原文；切片中遇影印件 OCR 连排、分条罗列被并作一串、异写讹字者，一律照原样录入并在该条注内登记，不作断句、补字与改字。本页不引未见于知识库的网页与自媒体材料。

1. 口径冲突登记（并列不择一）：① 十年规划之题名与时间三说（《解行集》「2001 年 12 月·《文化部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十年规划》」／《生态、创作与传播 21 世纪戏曲新论》「6 月·《文化部保护和振兴昆曲十年规划》」／《昆曲》「《保护和抢救昆剧的十年规划》」）；② 八字方针第二字「革新」与「创新」两写；③《实施方案》文件名，「的通知」二字之有无；④ 工程经费之「每年 1000 万·五年」（《解行集》《昆曲》）与建议中之「每年 3000 万·三年」（《中国昆曲论坛 2006》）；⑤ 三个国家昆曲中心之称号「人才培训」与「人才培养」两写；⑥ 中国昆剧艺术节届数与「定点城市」之批定时间（《中国昆曲论坛 2005》记 2001 年 11 月）。以上六类均已在相应注内明写，本页不自行取舍。

【参考文献】

1. 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艺术的流变
2. 昆曲
3. 昆曲欣赏
4. 水磨传馨 海上昆曲文物述珍
5. 跨文化语境中的中国戏曲
6. 中国昆曲
7. 昆剧志 上卷
8. 文化与剧场的多元拓展
9. 解行集 戏曲、民俗论文选
10. 昆曲创作与理论
11. 昆曲的传播流布
12. 中国的昆曲艺术
13. 生态、创作与传播 21世纪戏曲新论
14. 近三十年来昆曲研究之概略回顾
15. 插图本昆曲史事编年
16. 中国昆曲论坛 2006
17. 草根的守望 民间视角下的壮剧传承与发展研究
18. 广西戏曲与文献论稿
19. 中国昆曲论坛 2005
20. 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的历史
21. 舞台演艺综论
22. 一柄折扇上的昆剧“传”字辈与京津曲界
23. 曲学 第3卷
24. 海上兰苑
25. 上海戏曲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