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演出场所
一方戏台,就是一部剧种的活动范围。昆曲自明中叶以「水磨调」登上戏曲舞台,数百年间所据以作场的地方,上自家班园亭的红氍毹、会馆高耸的戏楼,下至乡野田头的草台、水乡临河的船台,直至深宫内苑的三层大戏楼;至近现代,又一变而为三面敞开的茶园、镜框式的剧场。演出场所的每一次迁移,都同时改写着昆曲的表演分寸、观演关系与传播半径。本页即依「先叙类型谱系,再分述厅堂、会馆茶园、庙台草台、船台水乡、宫廷大戏楼五大场所,末及戏台形制与梨园行会、近现代剧场与当代场所格局」之序,登记昆曲演出场所的诸般形态。
一、演出场所的类型谱系
昆曲演出场所的分类,各家并不划一。《曲学》第 1 卷「昆曲美术综述」一节把昆曲的「演出场所」概括为「厅堂亭轩的宴戏场所」「祠堂戏台」「会馆戏场」「茶园戏楼」「民间庙台、万年台、草台、船台」「宫廷演戏场所」六类,并说明近现代新式戏院与现代剧场「将在相关部分一一呈示」[1]。这一分法以「场所的建筑形态 + 所属社会阶层」为经纬,最为完备,本页的分类骨架即本于此。
《中国昆曲论坛 2006》所载《昆曲艺术大典·美术典》的立目设想,则分「戏台(含草台)」「宫廷演出场所(含王府)」「会馆、祠堂」「茶楼、戏馆、戏园」「剧场」五目,并拟「将以昆曲的主要流行地区——苏杭二州、南北二京以及周边地区为重点,主要演出场所按地区列表说明」[2]。同目异国,可与此并观。
另有一路以「上下」为序的概括:「历来昆曲在神庙草台、勾栏茶园、会馆公所、行舟水台、府第厅堂、庭园唱台乃至于深宫内苑中丝竹悠扬」[3],这七类几乎把昆曲所到之处一网打尽,其中「庭园唱台」「行舟水台」两项,为《曲学》六类所未单列,正可补其未备。若论最粗的分法,则通行的是「演出传统戏曲的固定剧场,可分神庙剧场、民间舞台、宫廷戏楼三大类」[4]。三种口径的粗细不同,本页并列存录,不事裁定。
形制上,早期舞台可以三面朝向观众的伸出型庙台为代表;「凡属固定的建筑称为『万年台』,临时搭建的活动舞台,俗称『摆台』」[5]。这「万年台」与「摆台」一对名目,是昆曲演出场所最简明的一组对举。就职业昆班的日常而言,则「昆剧演出的舞台,职业昆班多在庙台,或在空地临时搭建布棚、席棚为顶的舞台(称『草台』),三面观众」[6],草台、庙台、三面观众三项,构成职业昆班作场的基本条件。
就时序言,昆曲的演出空间还有一次大的扩张。人谓昆曲「第二个二百年是在会馆、寺庙、广场、河边、船上」,「戏台有固定性的、临时性的和半临时性的;固定性的戏台建在会馆、寺庙,至今遗存尚有可见」[7]。这句话把「固定/半临时/临时」三级与「会馆寺庙/广场街边河边」诸地一并点出,实在是一张昆曲演出场所的简图。
二、厅堂与红氍毹:昆曲的原生场所
昆曲最初的场所不是戏楼,而是厅堂。《曲学》第 1 卷「厅堂与园林」一节说得最断然:「昆剧当其盛时,主要形态是在厅堂中演出的家乐;由于家乐繁兴,昆剧的商业演出并不像此前的元杂剧和此后的京剧那样盛行」[8]。商业演剧的不发达,正从反面说明厅堂家乐在昆曲演出体制中的份量。
厅堂之为场所,自有一番气质,时人谓之「厅堂美学」。昆曲之名「昆剧」,其「剧」之为场上之剧,而「曲」则「原本来自『昆曲』,来自厅堂里的『冷板曲』、『水磨调』」;这种细软而抒情的水磨调登上戏曲舞台后「依然保持着清唱的传统」,故数百年来昆曲「始终是既可清唱,又可扮唱;既可自娱,又可娱人,与单纯舞台化的『昆剧』难以绝对区分」[9]。另一本论昆曲美术的书也说:「昆曲艺术的重要特征是:它是源远流长的宴乐系统的承继,体现着厅堂艺术的情致雅趣」[10]。
厅堂演出区的实物是「红氍毹」——一块红地毯。「昆曲在其产生之初,演出是在厅堂的红氍毹上;台面上十分简洁……既无繁复的布景,也无夺目的舞台装置,摆放在观众面前的只是简单的一桌二椅,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空旷的舞台」[11]。正因如此,红氍毹成了昆曲戏台的代称,也就是「昆曲最初、最典型的戏台和剧场」[12]。家班、堂会一路,则「于地面铺上地毯(『红氍毹』)为演出区;也有富豪之家专设戏厅,内有固定舞台,或于院中临时搭设舞台」[13]。
这一形制在图像中有征。明崇祯刊本《荷花荡》传奇「戏中戏」一出插图即题为「明代昆山腔厅堂演出图」,所绘为《连环记》传奇的演出与化装场面,「地毯上正在表演的角色为王允」[14]。在一般论述里,这一路被归入「固定化的建筑背景」之一:厅堂建筑与庙台建筑、园亭建筑并列,「在厅堂里演出时,往往只用一块地毯(氍毹)作为演出空间的标志」[15]。厅堂演出的置景原理,张岱记刘晖吉家乐演《唐明皇游月宫》一事可作说明——悬黑幕,「其用意是在遮挡厅堂与戏无关的物件,让人面对空黑的舞台,产生更多的想象」[16]。
厅堂剧场的最佳实例,是苏州保存下来的那一处古剧场。据当时记者记述:「在那字画满壁、宫灯低垂的大厅里,百余观众从三面围坐着一个齐腰高、十步见方、精巧典雅的伸出舞台;台上没有布幕,开戏前由检场人摆上一桌两椅」[17]。也正因这一段形制,旧时把演员的职业经历称为「氍毹生涯」,其来处是「这种在厅堂宅院以红氍毹为表演区」[18],也就是厅堂宅院的演剧形式。厅堂一路在近代还有变体:清末民国时期苏州有一种「灯担堂名」的昆曲艺人,「挑着一副『堂名担』,到雇主的厅堂里搭起一个精致的红木阁子,在里面吹吹打打,有清唱、有彩唱,一人多角,在剧情里跳出跳进」[19]。
三、会馆戏楼与茶园戏楼
昆曲走出厅堂的第一站,是商帮的会馆与城市的茶园。会馆之演剧,其来有自:「戏庄曰某『堂』,曰某『会馆』,为衣冠揖逊,上寿娱宾之所,清歌妙舞,丝竹迭奏」[20]。与会馆演剧相始终的,是一种特有的观剧口味:「会馆作为文人雅集、官绅聚会的主要场所,自然而然也是昆曲演出的主要场所」[21]。清末民初的记载里尚有一则可玩之事:某乡祠「里面所演之曲是昆曲」,才让过路者「驻足观听」[22]。可见昆曲在会馆一路的位置,与其大雅正统的身份相关。
会馆之所以必演昆剧,有其礼制上的缘由。花部戏曲虽已遍及各地会馆,然「除演出花部地方戏曲之外,会馆还演出昆剧和京剧;这种演出主要是出于礼仪性的考虑……因此,会馆在祀神等重要场合多演出昆剧、京剧等『正腔』」[23]。正因有此规矩,会馆戏台在建筑上也几与营业戏园无异:「除了戏园以外,各省和各行商的会馆里,也都设有戏台;其池子、楼座、舞台和后台各部分与戏园相同,如湖广会馆、江西会馆」[24]。会馆重建这样的大事,也以演剧为典礼之一端:光绪十七年(1891)汉口粤人重建广东会馆时,即「谢土破台,开门演戏,选定庆喜、荣升两京班,互相演戏」[25]。会馆戏楼的实例,今尚有遗存可指,如上海钱业会馆戏楼(后移至豫园)[26];苏州城东张家巷的全晋会馆,则为清光绪年间山西寓苏商人集资兴建,是苏州百余所会馆、公所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其规模之大、雕饰之美亦是少见」,会馆内有古戏台[27]。
茶园一路,则与上海开埠同步兴盛。据考:「上海开埠后,昆剧演出场所主要集中在茶园」;创建于咸丰元年(1851)的沪上第一家营业性质的茶园三雅园,是专演昆剧的场所;京剧进入上海后,又出现京昆兼演的茶园满庭芳,此后专演昆剧及京昆合演的茶园有「聚美轩、丰乐园、富春茶园、吉祥茶园、宜春茶园等」[28]。茶园虽简陋,其舞台形制却已开新局:「茶园虽然设施简陋,但已有三面敞开式的舞台装置,观众围坐在舞台左右侧及前端看戏」[29]。而它与班社的关系,则是一种绑定制:「为保证演出质量,茶园建立班底制,以著名昆班为班底,该茶园也就成为这一班社的专门演出场所」[30]。昆剧在京班戏园中的位置亦由此可见:「京班戏园有时偶尔演出所谓『全昆』,这是天仙茶园的首创」[31]。从建筑史上看,这一路的意义不容小视:「这种以茶园为名的戏园,在戏曲剧场的建筑上是一大进步」——清中叶某些酒馆、茶园中戏台与观众席之间加了顶,遂「成为规模较大的室内剧场」[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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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庙台、草台与万年台
庙台与草台,是昆曲在农村与乡镇的基本场所。就浙东的情形说:「平时演戏一般都在庙台进行,只有到了重要节日,如春节、元宵、三月三庙会等,因全体村民参与,原有的庙台容不下观众,才临时搭建,演毕即拆」[33]。值得注意的是,草台并不等于艺术的降格——「无论草台或庙台,都是昆剧及其它民间戏曲的演出场所」,不能因在草台演出就称之「草昆」[34]。不过,以草台班为载体的「草昆」一词自有其本来含义,它指的「本为民间草台班(档次低、流动性大、常在乡镇间临时搭台演出的戏班)演唱的昆腔」[35]。
临时戏台的搭法,在民间戏台柱联里被说得极传神:「一方平台,演尽古今风流;数尺之基,走遍天南地北」[36]。其谱系亦分明:「在水乡,有船台、排台、楼船,这些水上戏台;在山区有用竹木苇席搭的戏台;在北方,没有高出地面的台子,画地为圈亦可成台。除华丽的楼船外,那些简陋的舞台称为草台,在草台上演出的戏班,便是草台班子了」[37]。
「万年台」则指固定的庙台、祠堂台,是乡间戏曲活动的中心。以甬昆为例,其「祠堂戏」包括「加谱戏」与「进主戏」两种,「祠堂戏在祠堂内的『万年台』搬演,台下及两旁一般可容纳一两千人」[38]。皖南的万年台形制更奇:「而安徽黟县的万年台,建于清代道光年间」,为木质二楼结构,是当地唯一既宜演目连戏、又能演「平戏」的大戏台[39]。万年台前还有一些必行的规矩:「苏昆遇到『新建或久不演戏的万年台』,必须邀请戏班先『破台』,然后才能上演」[40]。南通一带古戏台之存废,尤可见场所兴替之一斑:「通州市兴仁镇城隍庙内的万年台,如皋石庄镇建于清康熙五年(1666)的大圣庙戏台,如东沿海渔民于清康熙年间出资在八总埠子兴建的八总店庙台(供奉关圣帝君),现在均没有了」[41]。
演出场所的演进过程,可以用一个三段的公式来概括:「民间班社是广场演出,说白了,也就是选择一块空地演出;后来看的人多了,就有了露台——艺人在堆砌或搭建的高台上演;再后来,给露台加上顶盖,成了戏台」[42]。这三个阶段,正是庙台、万年台一路的来路。

五、船台与水乡戏台
水乡的昆曲,另有一种场所——船。苏州山塘一带的记载最详:「山塘上有一种卷梢大船,船头很宽敞,有钱人家逢节款神,或者因事宴客,习惯利用卷梢船演戏」[43]。浙东则有「河台」:「此仿绍兴水乡临河而搭的戏台,便于观众乘船来看,俗称『河台』」[44]。凡此半固定、临时的水上戏台,与「固定性的戏台建在会馆、寺庙」形成对照——「临时性的和半临时性的一般搭在广场、街边、河边」,明人画《南中繁华图》与常熟翁氏旧藏《南都繁华景物图卷》中「可以看到这类戏台的形式」[45]。
浙南的遗存可举两处:永嘉岩头镇塔湖庙古戏台[46],与温州市郊的横渎水戏台[47]。后者直以「水戏台」为名,是水乡戏台一类最明白的标本。而在宁波,船还与祭神之礼相连:「渔民们聘请的几个戏班分别在船上、岸上及庙内同时演出三天三夜,开锣后必须先演『出洋』『回洋』各一出,这是调腔戏《春富贵》中的昆剧两个折子戏,俗称『出洋戏』与『回洋戏』」[48]。演出场所的这种「三而为一」(船上、岸上、庙内),是水乡昆曲生态的独有形态。
六、宫廷戏台与三层大戏楼
昆曲演出的最高规格,在宫廷。清宫戏台「固定的可分为三类」:一是「较普通之戏台」,如景祺阁戏台、紫禁城漱芳斋戏楼、纯一斋戏台、春耦斋戏台、绮春园戏台、敷春堂戏台、承德一片云戏楼及昇平署戏台等[49]。这一类戏台「实际演出次数最多,台面大小最适宜寻常演戏」。其中特殊的一体是「水座」:「建在水池中的,如中南海春耦斋戏台,称『水座』,为夏日演戏之所」[50],把水引进宫廷戏台,与民间河台、船台遥相呼应。
三类之中最壮观的,是三层大戏楼。其构造之精密,可据图史之记载:三层台上而外,「还有一层台面,那就是在底层寿台的后部还建有一个二层台,名为仙楼,也是一层表演台面。这样,三层大戏台实际上就有四层表演区」;四层之间「又有通路彼此勾连:从寿台上仙楼有明间摆放的四个木制楼梯」[51],四层之间以之彼此勾连。「用来帮助艺人从各台间变化场地——上升或降落的装置为云兜、云椅、云勺或云板」[52]。此外,「第一层福台和第二层禄台的地板上都开有天井,平时盖合,用时可以打开,人物可以通过天井上下于各层台面之间,表示升天或降落人世」[53]。同样的机械装置也见于宫内另一座戏台:「昇平署戏台建于乾隆年间,类似于漱芳斋戏楼,但面积较大……其楼板上设天井,台底有地井,上下都安装有绞盘等机械装置,可以排演神鬼升天入地内容的戏」[54]。
最大的几座戏台,其数不过三处。清末宫官曹心泉回忆说:「宫中戏台,最大者三处,以热河行宫戏台为最大,其次为宁寿宫,其次为颐和园中之颐乐殿」[55]。而三层戏台并不为宫廷所专有:「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西秦会馆戏台、山西省武功县城隍庙戏台也是三层」[56];同段尚记福建莆田一带临时搭设的两层戏台、河北涿县马头镇的三层戏台,可见民间对多层戏台的经营同样不弱。齐如山一辈对宫廷戏台的分类,「不仅涵盖了后世关于宫廷戏台的大致分类,如『三层楼式』『一层台式』『小台式』,亦述有后世常忽略之『暖台式』『板台式』」[57],且是以戏台之功能为分类依据,与后世以建筑形状分类者不同。
至于宫廷所演何剧,就昆曲言亦不可略:「宫中已常演昆腔戏,明史玄《旧京遗事》说『外戏,吴曲本戏也』,指的就是昆腔全本戏」[58]。大戏楼所演之剧,体制又与传奇迥异:「清宫大戏楼主要上演清宫大戏;大戏编撰于乾隆年间,短则一百多出,长则二百四十出,均属于宏篇巨制」[59]。与之相对,「小戏楼一般为单层或两层,规模远小于大戏楼,有故宫重华宫漱芳斋戏台」[60],此外尚有故宫重华宫漱芳斋戏台等实例。此外,清宫大戏台尚有一种用法:清代宫廷画家所绘《清宫大戏台搭设天棚演出图》记其「此天棚将大戏台罩起来,形成一个封闭的观演空间;棚内两侧设置看台,中间为皇帝、皇后宝座,这已经是一个典型的大型剧场」[61]。

七、戏台形制、题记与梨园行会
戏台之为建筑,其美有其法度。「戏台主体由屋顶、梁柱、台面三部分构成,从视觉外观上看,戏台或舞亭的屋顶体量占据整个建筑的二分之一甚至更多」[62]。其装饰则见财力之别:「斗拱既具有功能性也具有欣赏性,尤其明清的斗拱精美的雕刻是需要大量财力的,所以只有名寺古刹、显赫望族、商旅会馆的戏台」[63],方才配有这些装饰。正因如此,「在民间,戏台的气度往往大于其它建筑」——尤其那些藏在民居、祠堂之中的戏台,「当你转过街巷大门突然间望见它时,古戏台往往让人大吃一惊,因为它太与众不同」[64]。

昆曲的演出场所,以苏州一地最为密集。「兹经初步统计,乾隆间姑苏知名昆班不下七十余个」,昆剧观演场所星罗棋布[65];其「较具时代特色而又荦荦可观的吴中戏曲观演场所,大抵有如下五种类型」[66]。咸丰十年(1860)以前的吴中观演场所,可以用「古戏台、馆、船、厅」四体总括,此即「吴中古戏台、馆、船、厅等昆弋观演场所之大体发展轮廓」[67]。经兵燹之后,同光间苏州的戏园又有恢复:「城内戏园以郡庙、老郎神庙、颐园(今环秀山庄)与观前旗杆里等为主,城外以渡僧桥堍的三庆茶园为主」[68]。苏州的古戏台在当代仍有用作研究机构之例——2001 年 12 月 12 日,中国昆曲研究中心成立大会即「在苏州太平天国忠王府古戏厅内隆重举行」[69];而「苏州昆剧史陈列馆」中曾展出一座清代昆剧厅堂式演出舞台,「在原太平天国忠王府内」,台上人物为蜡像模型[70]。
戏台之上,往往留下艺人的墨迹,成为今日治昆曲史的一手材料。杭嘉湖一路考查苏州四大昆班演出的两条途径,其一便是「德清新市刘王庙古戏台清代艺人题壁」[71]。该台今日的价值也被研究者郑重提出:建议「在相关节日,邀请昆剧、京剧戏班到此演出,延续昆剧、京剧演出历史,培养更多的戏曲观众」[72],使之薪火相传。
与演出场所关系最密切的组织,是梨园行会老郎庙。据乾隆四十八年(1783)重修老郎庙碑记所录,其时苏州「以秀字为标志的昆班有集秀、聚秀、品秀、坤秀、迎秀、汇秀、宝秀、锦秀、发秀、祥秀、升秀、秀华、龙秀、永秀等班」[73],一碑而录十四班,可见行会登记之盛。老郎庙所祀之神,「老郎庙在镇抚司前,梨园弟子祀之;其神白面少年,相传为明皇,因明皇兴梨园故也」[74],亦有谓是唐庄宗者,本页两存不裁。它的性质,是苏州城内第一个梨园行会组织,其设立动机正是「为加强演剧管理」[75]。而行会最实在的权力,在于对演出资格的把关:「老郎庙内供奉戏曲祖师爷的神位,当地职业的昆曲演员必须在老郎庙登记造册,才能演出」[76]。行会内部又有分别:「原来堂名和戏班同属老郎庙的梨园总局,但具体归属不同,场面、堂名向归八音会」[77]。行会的权限之大,尚有一则传说为证:苏州原有武戏演员,因「好勇斗狠,常常不遵守行规」,「后来被一齐开除出昆剧行会组织——老郎庙」,此后苏州就只剩下文戏演员[78]。此说在老郎庙碑刻中并无记载,前人已明言「只能姑妄听之」,本页照其存疑口径引录。至于场所类遗物在戏曲文物谱系中的位置,则可从一批名目略见:「四川灌县二王庙明清戏台、广东佛山祖庙明清戏台、北京故宫畅音阁清代戏台、江苏苏州老郎庙碑、《茶园演剧图》等」[79],戏台、碑刻、图画三者并陈。
八、近现代剧场与当代场所格局
昆曲的演出空间在近现代经历了又一次转折。「近现代城市内的营业性剧场,从三面开的旧式戏园子渐变成镜框式的新剧场;上海修建了第一座演出戏曲的西式剧场」[80]。这一转折有其社会背景:「城市的营业性剧场由旧式的茶园向着新式的戏曲剧场演变」;20 世纪初正值辛亥革命前夕,戏曲改良运动进入高潮,民族资产阶级与戏曲改良家们「为了振兴『华界』市面以与『租界』对抗,也为了利用外国近代剧场设备以改革戏曲,1908 年建成了上海新舞台」[81]。新式剧场最直接的一个后果是用光之变:「室内剧场的出现,使戏曲演出的采光发生了变化」——过去戏曲一般在露天戏台上演,靠自然光,「有了室内剧场就提供了人工照明条件」[82]。当代剧场与传统场所的形制差异,被概括为一对极简的对照:「传统昆剧随处作场,主要演出于厅堂、宴集和三面开放的传统戏台;当代剧场则呈现为一面敞开的「黑匣子」(镜框式舞台)[83]。由此生出三对矛盾:「表演中心与戏剧情境的矛盾、平面装饰与立体空间的矛盾、虚拟表演与实物实景的矛盾」[84]。
面对这一格局,当代昆曲走了一条「回到场所」的路。北京的皇家粮仓推出了厅堂版《牡丹亭》,「尽管票价极高,但演出多年至今仍然顾客盈门」[85];各地院团则与景点、古代建筑结合:「江苏省昆剧院在苏州留园与周庄等地都有固定演出,苏州昆剧团则在昆曲博物馆的古戏台常年演出,而北方昆曲剧院则把大观园戏楼作为自己常年演出的舞台」[86]。这类做法所依据的想象,是「复归家班」——「昆曲的家班演出地点一般在大家贵族的私家园林中」,主人「在厅堂内铺上红氍毹成为演出场所」,约三五知己或同门同族雅集宴饮,按全本或单出剧目出演[87]。一段意在总括的排比,把这些场所连成一串:「回旋在吴都虎丘的千人石上,回旋在拙政园的卅六鸳鸯馆里……回旋在忠王府的古戏台上……回旋在五亩园昆剧传习所的教室里」[88]。
苏州对场所的经营,更被写成了制度。其规划是「通过 5 到 10 年努力,构筑『节』(中国昆剧艺术节)、『馆』(中国昆曲博物馆)、『所』(昆剧传习所)、『院』(苏州昆剧院)、『场』(一批演出场所)五位一体的格局」[89]。其中「场」的一处典型是周庄:2001 年 10 月,「昆山市投资 1600 万元在周庄建造了一座占地 6 亩的仿古戏台」,与苏昆剧团合作开展以昆曲为主的演出活动,「每天演出昆曲折子戏 3~5 次」[90];而据另一本书记载,该院与昆山市合作组建的昆剧艺术团「在周庄古戏台一年演出超过 1000 余场次,观众达 250 余万人次」[91]。当代人对场所的期待,还写在张允和的一条建议里:「二愿北京专门为昆曲搞一个小剧场」——北京有许多旧式会馆,可「利用会馆的旧剧场改造」[92]。古戏台的当代用途并不止于院团常演:2000 年上海昆剧团新编大戏《琵琶行》曾「在南市三山会馆古戏台举行演出情况介绍会」,随后在三山会馆正式对外公演[93];上海昆剧团亦曾在苏州中国昆曲博物馆戏台演出《小放牛》《牡丹亭·拾画叫画》《单刀会·训子》[94]。商演一路也有其例:2009 年江苏干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与江苏省昆剧院合作,「制作南京版多媒体《牡丹亭》和南京版《桃花扇》,在南京熙南里古戏台进行商业演出」[95];浙江省昆剧团则与周庄、胡雪岩故居、西溪国家湿地公园等旅游单位或主办方合作,推广昆曲[96]。论者对各类「版」的态度是兼收并蓄的:「无论是皇家粮仓版,还是苏州园林版,什刹海水榭版、大观园戏台版,甚至是民间『堂会版』,都应提倡推广」[97];另一种立场则更审慎,把「或许北京皇家粮仓、苏州昆剧传习所、上海朱家角、杭州西溪湿地等」重新「将昆曲的搬演重新送进园林厅堂」[98],则被视为「与其说……复古,还不如说……在与『古』拉开距离」;两种评说本页并列存录,不事裁定。回望苏州一地,仍以场所之数见其底蕴:「散落在苏州城内各会馆、园林、衙门、府第中的数十处戏厅、戏台、戏楼、戏园遗址」,至今印证着苏州民间延绵数世纪之久的「对于昆曲的狂热和痴迷」[99]。而场所的当代重建亦有可记者:「苏州昆剧传习所得到了恢复」,江苏省苏昆剧团改建为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后「多次赴国外和台湾、香港访问演出」[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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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 《曲学 第1卷》(上海戏剧学院曲学研究中心编)「昆曲美术综述」一节,把昆曲的演出场所概括为「厅堂亭轩的宴戏场所」「祠堂戏台」「会馆戏场」「茶园戏楼」「民间庙台、万年台、草台、船台」「宫廷演戏场所」六类并及近现代新式戏院与现代剧场,为本页分类骨架所本;同书「二、厅堂与园林」一节论昆剧盛时「主要形态是在厅堂中演出的家乐」,为本页第二节立论之据。
- 《昆剧表演艺术论》(李晓著)第三编述昆剧「基本表现手法」,給出早期舞台建筑的总判断——「三面朝向观众的伸出型庙台」为代表、固定者称「万年台」、临时搭者俗称「摆台」;书中又引《人民戏剧》记者霍大寿、郭永江《姑苏喜看兰蕙芳——南昆盛会一瞥》,记苏州古剧场「字画满壁、宫灯低垂」的三面围坐之制,为本页厅堂一节与形制一节的实物凭据。
- 《昆剧志 上卷》「志略」舞台美术一节(撰稿马长山)总述职业昆班「多在庙台」、草台以布棚席棚为顶、三面观众、前后台以板墙(「太上板」)或帐幔相隔、两侧上下场门「鬼门道」,前后台形制于此最详;同书「志略」又记台湾曲会与「中秋虎丘曲会」诸事,可与本页第七节互参。
- 《吴中古戏台志略》(顾聆森)与《中华戏曲 第十八辑》(山西师范大学戏曲文物研究所编)为苏州一地的专门考察,前者历数「乾隆间姑苏知名昆班不下七十余个」与吴中戏台、馆、船、厅五种类型,并辨《中国大百科全书》所载「江苏苏州忠王府戏台」实为同治二年后几经改修的近代室内戏台;后者则勾出「咸丰庚申前,吴中古戏台、馆、船、厅等昆弋观演场所之大体发展轮廓」,两文并读,本页第六、七两节方有着落。
- 《浙江新市刘王庙古戏台清代戏曲墨记考》与《近代杭嘉湖昆曲演出史稿》同考德清新市刘王庙古戏台的清代艺人题壁,为「戏台墨记」(题壁)这一实物的两个来源;有关该台保护与利用的建议(「邀请昆剧、京剧戏班到此演出」)亦出前文。
- 《宁波昆剧演出史稿》记甬昆祠堂戏、出洋戏与回洋戏的演出场所,为水乡祠堂「万年台」之实例;《南戏寻踪 南戏现代遗存考》(徐宏图著)记永嘉岩头镇塔湖庙古戏台与温州市郊横渎水戏台,可证「水戏台」在浙南之存留。
- 《清代宫廷演剧史》把清宫戏台分为「较普通之戏台」「小戏台」「大戏台」三类,并记中南海春耦斋戏台称「水座」;《论内府戏台与清宫大戏》记昇平署(南府)戏台的天井、地井与绞盘;《中国戏剧图史》(周华斌、朱联群主编)记三层大戏台「实际上就有四层表演区」及其磴垛、天井、云兜云椅云勺云板诸器,三者合为宫廷一节之骨。
- 《管理与禁令:明清戏剧演出生态论》详记上海开埠后昆剧演出场所「主要集中在茶园」,自咸丰元年(1851)三雅园以下八家茶园的次第及其「三面敞开式的舞台装置」与「班底制」;《南大戏剧论集 第10卷 第1期》〈论乾隆以来会馆演剧对昆曲的影响〉一文,则证「会馆成为清末民初昆曲演出最主」要的场所,两文为本页第三节的主要依据。
- 《昆曲的十年巨变与未来发展》与《解行集 戏曲、民俗论文选》(顾聆森著)记当代昆曲与景点、古代建筑结合演出的各种形态(皇家粮仓厅堂版、苏州园林版、什刹海水榭版、大观园戏台版、周庄、留园、胡雪岩故居、西溪湿地等);《昆曲日记 修订版》(张允和著)「二愿北京专门为昆曲搞一个小剧场」的一条建议,则明当代场所格局仍是未竟之业。
- 《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的历史》(王宁著)与《中国昆曲论坛 2005》(中国昆曲研究中心编)记苏州市「五位一体」(节、馆、所、院、场)的场所规划与周庄古戏台的营建、演次,为当代一节的骨干数字之源。
- 【断口与口径登记】:(1) 本页所引《中国昆曲论坛 2005》《昆剧舞台美术概论》等书之切片,多有「两栏互串」「页码入片」「行末截断」之病,凡引录之处一律照原样截取,不代为断句补字,并在该注说明中登记;(2) 《吴中古戏台志略》原文以替换符「�」代标点且夹有栏外残字,本篇只取可连读之片段,未采用者不引;(3) 关于「昆剧演出场所」的类型名目,各家分法不一(《曲学》分六类、《中国昆曲论坛 2006》分六目、《图说中国戏剧艺术》分三大类),本页并列存录、不裁定;(4) 「大戏台」的层数,有「三层」与「实际四层表演区(含仙楼)」两说,本页两存;(5) 清宫大戏台「最大者三处」之说与《论内府戏台与清宫大戏》所记寿安宫戏台被拆一事,属两时点之记载,本页分开叙述;(6) 苏州忠王府戏台的性质(原有戏台 vs 后世改修之近代室内戏台),本页从《吴中古戏台志略》之说并登记《中国大百科全书》旧著录。
- 【未写项登记】:本页不设「演出场所的分布一览表」(各志书此目体例为表,本页以叙述体呈现);不对各剧种共有之戏台类型作跨剧种比较;不引无可逐字核实之网文与自媒体材料;凡个别名目(如某些当代小剧场)在本库语料中无逐字出处的,一律不写。
【参考文献】
- 曲学 第1卷
- 中国昆曲论坛 2006
- 昆曲在台湾发展之历史景观
- 图说中国戏剧艺术
- 昆剧表演艺术论
- 昆剧志 上卷
- 中国昆曲
- 昆曲·春三二月天:面对世界的昆曲与《牡丹亭》
- 幽兰飘香
- 水磨传馨 海上昆曲文物述珍
- 中国戏曲史
- 中华戏曲 第八辑
- 昆剧舞台美术概论
- 戏曲演出场所的变迁与表演形态的演变——剧场表演发展论
- 南大戏剧论丛 第10卷 第1期
- 明清堂会演剧史
- 中国剧场史论 (上卷)
- 将柳腰款摆 韦明铧戏曲论文集
- 管理与禁令:明清戏剧演出生态论
- 昆剧演出史稿
- 中国的昆曲艺术
- 浙江诸昆补考
- 戏曲艺术论
- 宁波昆剧演出史稿
- 清代宫廷承应戏及其形态研究
- 例戏与“破台戏”之比较研究
- 中国昆曲论坛 2005
- 浙江昆剧史
- 南戏寻踪 南戏现代遗存考
- 清代宫廷演剧史
- 中国戏剧图史
- 论内府戏台与清宫大戏
- 《国剧画报》与“宫廷戏曲”研究
- 中国古代剧场类型考论
- 耕耘集:吴开英艺术文选
- 传统戏曲舞台美术中的智慧
- 吴中古戏台志略
- 中华戏曲 第十八辑
- 戏剧论丛 1982年 第一辑
- 近代杭嘉湖昆曲演出史稿
- 浙江新市刘王庙古戏台清代戏曲墨记考
- 戏曲史家民俗学家张次溪
- 昆剧发展史
- 戏曲 唱腔之美
- 南北皮黄戏史述
- 黄竹三学术论文自选集
- 昆曲的十年巨变与未来发展
- 当代戏曲导演艺术论文集
- 昆曲
- 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艺术的流变
- 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的历史
- 昆曲日记 修订版
- 插图本昆曲史事编年
- 解行集 戏曲、民俗论文选
- 戏曲舞美时空建构论略
- 昆曲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