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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场所

昆曲 · 非遗约 9592 字来源:见文末 注释与资料来源

11 演出场所

一方戏台,就是一部剧种的活动范围。昆曲自明中叶以「水磨调」登上戏曲舞台,数百年间所据以作场的地方,上自家班园亭的红氍毹、会馆高耸的戏楼,下至乡野田头的草台、水乡临河的船台,直至深宫内苑的三层大戏楼;至近现代,又一变而为三面敞开的茶园、镜框式的剧场。演出场所的每一次迁移,都同时改写着昆曲的表演分寸、观演关系与传播半径。本页即依「先叙类型谱系,再分述厅堂、会馆茶园、庙台草台、船台水乡、宫廷大戏楼五大场所,末及戏台形制与梨园行会、近现代剧场与当代场所格局」之序,登记昆曲演出场所的诸般形态。

一、演出场所的类型谱系

昆曲演出场所的分类,各家并不划一。《曲学》第 1 卷「昆曲美术综述」一节把昆曲的「演出场所」概括为「厅堂亭轩的宴戏场所」「祠堂戏台」「会馆戏场」「茶园戏楼」「民间庙台、万年台、草台、船台」「宫廷演戏场所」六类,并说明近现代新式戏院与现代剧场「将在相关部分一一呈示」[1]。这一分法以「场所的建筑形态 + 所属社会阶层」为经纬,最为完备,本页的分类骨架即本于此。

《中国昆曲论坛 2006》所载《昆曲艺术大典·美术典》的立目设想,则分「戏台(含草台)」「宫廷演出场所(含王府)」「会馆、祠堂」「茶楼、戏馆、戏园」「剧场」五目,并拟「将以昆曲的主要流行地区——苏杭二州、南北二京以及周边地区为重点,主要演出场所按地区列表说明」[2]。同目异国,可与此并观。

另有一路以「上下」为序的概括:「历来昆曲在神庙草台、勾栏茶园、会馆公所、行舟水台、府第厅堂、庭园唱台乃至于深宫内苑中丝竹悠扬」[3],这七类几乎把昆曲所到之处一网打尽,其中「庭园唱台」「行舟水台」两项,为《曲学》六类所未单列,正可补其未备。若论最粗的分法,则通行的是「演出传统戏曲的固定剧场,可分神庙剧场、民间舞台、宫廷戏楼三大类」[4]。三种口径的粗细不同,本页并列存录,不事裁定。

形制上,早期舞台可以三面朝向观众的伸出型庙台为代表;「凡属固定的建筑称为『万年台』,临时搭建的活动舞台,俗称『摆台』」[5]。这「万年台」与「摆台」一对名目,是昆曲演出场所最简明的一组对举。就职业昆班的日常而言,则「昆剧演出的舞台,职业昆班多在庙台,或在空地临时搭建布棚、席棚为顶的舞台(称『草台』),三面观众」[6],草台、庙台、三面观众三项,构成职业昆班作场的基本条件。

就时序言,昆曲的演出空间还有一次大的扩张。人谓昆曲「第二个二百年是在会馆、寺庙、广场、河边、船上」,「戏台有固定性的、临时性的和半临时性的;固定性的戏台建在会馆、寺庙,至今遗存尚有可见」[7]。这句话把「固定/半临时/临时」三级与「会馆寺庙/广场街边河边」诸地一并点出,实在是一张昆曲演出场所的简图。

二、厅堂与红氍毹:昆曲的原生场所

昆曲最初的场所不是戏楼,而是厅堂。《曲学》第 1 卷「厅堂与园林」一节说得最断然:「昆剧当其盛时,主要形态是在厅堂中演出的家乐;由于家乐繁兴,昆剧的商业演出并不像此前的元杂剧和此后的京剧那样盛行」[8]。商业演剧的不发达,正从反面说明厅堂家乐在昆曲演出体制中的份量。

厅堂之为场所,自有一番气质,时人谓之「厅堂美学」。昆曲之名「昆剧」,其「剧」之为场上之剧,而「曲」则「原本来自『昆曲』,来自厅堂里的『冷板曲』、『水磨调』」;这种细软而抒情的水磨调登上戏曲舞台后「依然保持着清唱的传统」,故数百年来昆曲「始终是既可清唱,又可扮唱;既可自娱,又可娱人,与单纯舞台化的『昆剧』难以绝对区分」[9]。另一本论昆曲美术的书也说:「昆曲艺术的重要特征是:它是源远流长的宴乐系统的承继,体现着厅堂艺术的情致雅趣」[10]。

厅堂演出区的实物是「红氍毹」——一块红地毯。「昆曲在其产生之初,演出是在厅堂的红氍毹上;台面上十分简洁……既无繁复的布景,也无夺目的舞台装置,摆放在观众面前的只是简单的一桌二椅,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空旷的舞台」[11]。正因如此,红氍毹成了昆曲戏台的代称,也就是「昆曲最初、最典型的戏台和剧场」[12]。家班、堂会一路,则「于地面铺上地毯(『红氍毹』)为演出区;也有富豪之家专设戏厅,内有固定舞台,或于院中临时搭设舞台」[13]。

这一形制在图像中有征。明崇祯刊本《荷花荡》传奇「戏中戏」一出插图即题为「明代昆山腔厅堂演出图」,所绘为《连环记》传奇的演出与化装场面,「地毯上正在表演的角色为王允」[14]。在一般论述里,这一路被归入「固定化的建筑背景」之一:厅堂建筑与庙台建筑、园亭建筑并列,「在厅堂里演出时,往往只用一块地毯(氍毹)作为演出空间的标志」[15]。厅堂演出的置景原理,张岱记刘晖吉家乐演《唐明皇游月宫》一事可作说明——悬黑幕,「其用意是在遮挡厅堂与戏无关的物件,让人面对空黑的舞台,产生更多的想象」[16]。

厅堂剧场的最佳实例,是苏州保存下来的那一处古剧场。据当时记者记述:「在那字画满壁、宫灯低垂的大厅里,百余观众从三面围坐着一个齐腰高、十步见方、精巧典雅的伸出舞台;台上没有布幕,开戏前由检场人摆上一桌两椅」[17]。也正因这一段形制,旧时把演员的职业经历称为「氍毹生涯」,其来处是「这种在厅堂宅院以红氍毹为表演区」[18],也就是厅堂宅院的演剧形式。厅堂一路在近代还有变体:清末民国时期苏州有一种「灯担堂名」的昆曲艺人,「挑着一副『堂名担』,到雇主的厅堂里搭起一个精致的红木阁子,在里面吹吹打打,有清唱、有彩唱,一人多角,在剧情里跳出跳进」[19]。

三、会馆戏楼与茶园戏楼

昆曲走出厅堂的第一站,是商帮的会馆与城市的茶园。会馆之演剧,其来有自:「戏庄曰某『堂』,曰某『会馆』,为衣冠揖逊,上寿娱宾之所,清歌妙舞,丝竹迭奏」[20]。与会馆演剧相始终的,是一种特有的观剧口味:「会馆作为文人雅集、官绅聚会的主要场所,自然而然也是昆曲演出的主要场所」[21]。清末民初的记载里尚有一则可玩之事:某乡祠「里面所演之曲是昆曲」,才让过路者「驻足观听」[22]。可见昆曲在会馆一路的位置,与其大雅正统的身份相关。

会馆之所以必演昆剧,有其礼制上的缘由。花部戏曲虽已遍及各地会馆,然「除演出花部地方戏曲之外,会馆还演出昆剧和京剧;这种演出主要是出于礼仪性的考虑……因此,会馆在祀神等重要场合多演出昆剧、京剧等『正腔』」[23]。正因有此规矩,会馆戏台在建筑上也几与营业戏园无异:「除了戏园以外,各省和各行商的会馆里,也都设有戏台;其池子、楼座、舞台和后台各部分与戏园相同,如湖广会馆、江西会馆」[24]。会馆重建这样的大事,也以演剧为典礼之一端:光绪十七年(1891)汉口粤人重建广东会馆时,即「谢土破台,开门演戏,选定庆喜、荣升两京班,互相演戏」[25]。会馆戏楼的实例,今尚有遗存可指,如上海钱业会馆戏楼(后移至豫园)[26];苏州城东张家巷的全晋会馆,则为清光绪年间山西寓苏商人集资兴建,是苏州百余所会馆、公所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其规模之大、雕饰之美亦是少见」,会馆内有古戏台[27]。

茶园一路,则与上海开埠同步兴盛。据考:「上海开埠后,昆剧演出场所主要集中在茶园」;创建于咸丰元年(1851)的沪上第一家营业性质的茶园三雅园,是专演昆剧的场所;京剧进入上海后,又出现京昆兼演的茶园满庭芳,此后专演昆剧及京昆合演的茶园有「聚美轩、丰乐园、富春茶园、吉祥茶园、宜春茶园等」[28]。茶园虽简陋,其舞台形制却已开新局:「茶园虽然设施简陋,但已有三面敞开式的舞台装置,观众围坐在舞台左右侧及前端看戏」[29]。而它与班社的关系,则是一种绑定制:「为保证演出质量,茶园建立班底制,以著名昆班为班底,该茶园也就成为这一班社的专门演出场所」[30]。昆剧在京班戏园中的位置亦由此可见:「京班戏园有时偶尔演出所谓『全昆』,这是天仙茶园的首创」[31]。从建筑史上看,这一路的意义不容小视:「这种以茶园为名的戏园,在戏曲剧场的建筑上是一大进步」——清中叶某些酒馆、茶园中戏台与观众席之间加了顶,遂「成为规模较大的室内剧场」[32]。

🎬 正乙祠戏楼(央视《艺览天下》古戏楼探访)(1280×720,片长1分8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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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庙台、草台与万年台

庙台与草台,是昆曲在农村与乡镇的基本场所。就浙东的情形说:「平时演戏一般都在庙台进行,只有到了重要节日,如春节、元宵、三月三庙会等,因全体村民参与,原有的庙台容不下观众,才临时搭建,演毕即拆」[33]。值得注意的是,草台并不等于艺术的降格——「无论草台或庙台,都是昆剧及其它民间戏曲的演出场所」,不能因在草台演出就称之「草昆」[34]。不过,以草台班为载体的「草昆」一词自有其本来含义,它指的「本为民间草台班(档次低、流动性大、常在乡镇间临时搭台演出的戏班)演唱的昆腔」[35]。

临时戏台的搭法,在民间戏台柱联里被说得极传神:「一方平台,演尽古今风流;数尺之基,走遍天南地北」[36]。其谱系亦分明:「在水乡,有船台、排台、楼船,这些水上戏台;在山区有用竹木苇席搭的戏台;在北方,没有高出地面的台子,画地为圈亦可成台。除华丽的楼船外,那些简陋的舞台称为草台,在草台上演出的戏班,便是草台班子了」[37]。

「万年台」则指固定的庙台、祠堂台,是乡间戏曲活动的中心。以甬昆为例,其「祠堂戏」包括「加谱戏」与「进主戏」两种,「祠堂戏在祠堂内的『万年台』搬演,台下及两旁一般可容纳一两千人」[38]。皖南的万年台形制更奇:「而安徽黟县的万年台,建于清代道光年间」,为木质二楼结构,是当地唯一既宜演目连戏、又能演「平戏」的大戏台[39]。万年台前还有一些必行的规矩:「苏昆遇到『新建或久不演戏的万年台』,必须邀请戏班先『破台』,然后才能上演」[40]。南通一带古戏台之存废,尤可见场所兴替之一斑:「通州市兴仁镇城隍庙内的万年台,如皋石庄镇建于清康熙五年(1666)的大圣庙戏台,如东沿海渔民于清康熙年间出资在八总埠子兴建的八总店庙台(供奉关圣帝君),现在均没有了」[41]。

演出场所的演进过程,可以用一个三段的公式来概括:「民间班社是广场演出,说白了,也就是选择一块空地演出;后来看的人多了,就有了露台——艺人在堆砌或搭建的高台上演;再后来,给露台加上顶盖,成了戏台」[42]。这三个阶段,正是庙台、万年台一路的来路。

宁海岙胡胡氏宗祠古戏台演出
宁海岙胡胡氏宗祠古戏台演出 [101]

五、船台与水乡戏台

水乡的昆曲,另有一种场所——船。苏州山塘一带的记载最详:「山塘上有一种卷梢大船,船头很宽敞,有钱人家逢节款神,或者因事宴客,习惯利用卷梢船演戏」[43]。浙东则有「河台」:「此仿绍兴水乡临河而搭的戏台,便于观众乘船来看,俗称『河台』」[44]。凡此半固定、临时的水上戏台,与「固定性的戏台建在会馆、寺庙」形成对照——「临时性的和半临时性的一般搭在广场、街边、河边」,明人画《南中繁华图》与常熟翁氏旧藏《南都繁华景物图卷》中「可以看到这类戏台的形式」[45]。

浙南的遗存可举两处:永嘉岩头镇塔湖庙古戏台[46],与温州市郊的横渎水戏台[47]。后者直以「水戏台」为名,是水乡戏台一类最明白的标本。而在宁波,船还与祭神之礼相连:「渔民们聘请的几个戏班分别在船上、岸上及庙内同时演出三天三夜,开锣后必须先演『出洋』『回洋』各一出,这是调腔戏《春富贵》中的昆剧两个折子戏,俗称『出洋戏』与『回洋戏』」[48]。演出场所的这种「三而为一」(船上、岸上、庙内),是水乡昆曲生态的独有形态。

六、宫廷戏台与三层大戏楼

昆曲演出的最高规格,在宫廷。清宫戏台「固定的可分为三类」:一是「较普通之戏台」,如景祺阁戏台、紫禁城漱芳斋戏楼、纯一斋戏台、春耦斋戏台、绮春园戏台、敷春堂戏台、承德一片云戏楼及昇平署戏台等[49]。这一类戏台「实际演出次数最多,台面大小最适宜寻常演戏」。其中特殊的一体是「水座」:「建在水池中的,如中南海春耦斋戏台,称『水座』,为夏日演戏之所」[50],把水引进宫廷戏台,与民间河台、船台遥相呼应。

三类之中最壮观的,是三层大戏楼。其构造之精密,可据图史之记载:三层台上而外,「还有一层台面,那就是在底层寿台的后部还建有一个二层台,名为仙楼,也是一层表演台面。这样,三层大戏台实际上就有四层表演区」;四层之间「又有通路彼此勾连:从寿台上仙楼有明间摆放的四个木制楼梯」[51],四层之间以之彼此勾连。「用来帮助艺人从各台间变化场地——上升或降落的装置为云兜、云椅、云勺或云板」[52]。此外,「第一层福台和第二层禄台的地板上都开有天井,平时盖合,用时可以打开,人物可以通过天井上下于各层台面之间,表示升天或降落人世」[53]。同样的机械装置也见于宫内另一座戏台:「昇平署戏台建于乾隆年间,类似于漱芳斋戏楼,但面积较大……其楼板上设天井,台底有地井,上下都安装有绞盘等机械装置,可以排演神鬼升天入地内容的戏」[54]。

最大的几座戏台,其数不过三处。清末宫官曹心泉回忆说:「宫中戏台,最大者三处,以热河行宫戏台为最大,其次为宁寿宫,其次为颐和园中之颐乐殿」[55]。而三层戏台并不为宫廷所专有:「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西秦会馆戏台、山西省武功县城隍庙戏台也是三层」[56];同段尚记福建莆田一带临时搭设的两层戏台、河北涿县马头镇的三层戏台,可见民间对多层戏台的经营同样不弱。齐如山一辈对宫廷戏台的分类,「不仅涵盖了后世关于宫廷戏台的大致分类,如『三层楼式』『一层台式』『小台式』,亦述有后世常忽略之『暖台式』『板台式』」[57],且是以戏台之功能为分类依据,与后世以建筑形状分类者不同。

至于宫廷所演何剧,就昆曲言亦不可略:「宫中已常演昆腔戏,明史玄《旧京遗事》说『外戏,吴曲本戏也』,指的就是昆腔全本戏」[58]。大戏楼所演之剧,体制又与传奇迥异:「清宫大戏楼主要上演清宫大戏;大戏编撰于乾隆年间,短则一百多出,长则二百四十出,均属于宏篇巨制」[59]。与之相对,「小戏楼一般为单层或两层,规模远小于大戏楼,有故宫重华宫漱芳斋戏台」[60],此外尚有故宫重华宫漱芳斋戏台等实例。此外,清宫大戏台尚有一种用法:清代宫廷画家所绘《清宫大戏台搭设天棚演出图》记其「此天棚将大戏台罩起来,形成一个封闭的观演空间;棚内两侧设置看台,中间为皇帝、皇后宝座,这已经是一个典型的大型剧场」[61]。

颐和园德和园戏台
颐和园德和园戏台 [102]

七、戏台形制、题记与梨园行会

戏台之为建筑,其美有其法度。「戏台主体由屋顶、梁柱、台面三部分构成,从视觉外观上看,戏台或舞亭的屋顶体量占据整个建筑的二分之一甚至更多」[62]。其装饰则见财力之别:「斗拱既具有功能性也具有欣赏性,尤其明清的斗拱精美的雕刻是需要大量财力的,所以只有名寺古刹、显赫望族、商旅会馆的戏台」[63],方才配有这些装饰。正因如此,「在民间,戏台的气度往往大于其它建筑」——尤其那些藏在民居、祠堂之中的戏台,「当你转过街巷大门突然间望见它时,古戏台往往让人大吃一惊,因为它太与众不同」[64]。

宁海岙胡胡氏宗祠古戏台藻井
宁海岙胡胡氏宗祠古戏台藻井 [103]

昆曲的演出场所,以苏州一地最为密集。「兹经初步统计,乾隆间姑苏知名昆班不下七十余个」,昆剧观演场所星罗棋布[65];其「较具时代特色而又荦荦可观的吴中戏曲观演场所,大抵有如下五种类型」[66]。咸丰十年(1860)以前的吴中观演场所,可以用「古戏台、馆、船、厅」四体总括,此即「吴中古戏台、馆、船、厅等昆弋观演场所之大体发展轮廓」[67]。经兵燹之后,同光间苏州的戏园又有恢复:「城内戏园以郡庙、老郎神庙、颐园(今环秀山庄)与观前旗杆里等为主,城外以渡僧桥堍的三庆茶园为主」[68]。苏州的古戏台在当代仍有用作研究机构之例——2001 年 12 月 12 日,中国昆曲研究中心成立大会即「在苏州太平天国忠王府古戏厅内隆重举行」[69];而「苏州昆剧史陈列馆」中曾展出一座清代昆剧厅堂式演出舞台,「在原太平天国忠王府内」,台上人物为蜡像模型[70]。

戏台之上,往往留下艺人的墨迹,成为今日治昆曲史的一手材料。杭嘉湖一路考查苏州四大昆班演出的两条途径,其一便是「德清新市刘王庙古戏台清代艺人题壁」[71]。该台今日的价值也被研究者郑重提出:建议「在相关节日,邀请昆剧、京剧戏班到此演出,延续昆剧、京剧演出历史,培养更多的戏曲观众」[72],使之薪火相传。

与演出场所关系最密切的组织,是梨园行会老郎庙。据乾隆四十八年(1783)重修老郎庙碑记所录,其时苏州「以秀字为标志的昆班有集秀、聚秀、品秀、坤秀、迎秀、汇秀、宝秀、锦秀、发秀、祥秀、升秀、秀华、龙秀、永秀等班」[73],一碑而录十四班,可见行会登记之盛。老郎庙所祀之神,「老郎庙在镇抚司前,梨园弟子祀之;其神白面少年,相传为明皇,因明皇兴梨园故也」[74],亦有谓是唐庄宗者,本页两存不裁。它的性质,是苏州城内第一个梨园行会组织,其设立动机正是「为加强演剧管理」[75]。而行会最实在的权力,在于对演出资格的把关:「老郎庙内供奉戏曲祖师爷的神位,当地职业的昆曲演员必须在老郎庙登记造册,才能演出」[76]。行会内部又有分别:「原来堂名和戏班同属老郎庙的梨园总局,但具体归属不同,场面、堂名向归八音会」[77]。行会的权限之大,尚有一则传说为证:苏州原有武戏演员,因「好勇斗狠,常常不遵守行规」,「后来被一齐开除出昆剧行会组织——老郎庙」,此后苏州就只剩下文戏演员[78]。此说在老郎庙碑刻中并无记载,前人已明言「只能姑妄听之」,本页照其存疑口径引录。至于场所类遗物在戏曲文物谱系中的位置,则可从一批名目略见:「四川灌县二王庙明清戏台、广东佛山祖庙明清戏台、北京故宫畅音阁清代戏台、江苏苏州老郎庙碑、《茶园演剧图》等」[79],戏台、碑刻、图画三者并陈。

八、近现代剧场与当代场所格局

昆曲的演出空间在近现代经历了又一次转折。「近现代城市内的营业性剧场,从三面开的旧式戏园子渐变成镜框式的新剧场;上海修建了第一座演出戏曲的西式剧场」[80]。这一转折有其社会背景:「城市的营业性剧场由旧式的茶园向着新式的戏曲剧场演变」;20 世纪初正值辛亥革命前夕,戏曲改良运动进入高潮,民族资产阶级与戏曲改良家们「为了振兴『华界』市面以与『租界』对抗,也为了利用外国近代剧场设备以改革戏曲,1908 年建成了上海新舞台」[81]。新式剧场最直接的一个后果是用光之变:「室内剧场的出现,使戏曲演出的采光发生了变化」——过去戏曲一般在露天戏台上演,靠自然光,「有了室内剧场就提供了人工照明条件」[82]。当代剧场与传统场所的形制差异,被概括为一对极简的对照:「传统昆剧随处作场,主要演出于厅堂、宴集和三面开放的传统戏台;当代剧场则呈现为一面敞开的「黑匣子」(镜框式舞台)[83]。由此生出三对矛盾:「表演中心与戏剧情境的矛盾、平面装饰与立体空间的矛盾、虚拟表演与实物实景的矛盾」[84]。

面对这一格局,当代昆曲走了一条「回到场所」的路。北京的皇家粮仓推出了厅堂版《牡丹亭》,「尽管票价极高,但演出多年至今仍然顾客盈门」[85];各地院团则与景点、古代建筑结合:「江苏省昆剧院在苏州留园与周庄等地都有固定演出,苏州昆剧团则在昆曲博物馆的古戏台常年演出,而北方昆曲剧院则把大观园戏楼作为自己常年演出的舞台」[86]。这类做法所依据的想象,是「复归家班」——「昆曲的家班演出地点一般在大家贵族的私家园林中」,主人「在厅堂内铺上红氍毹成为演出场所」,约三五知己或同门同族雅集宴饮,按全本或单出剧目出演[87]。一段意在总括的排比,把这些场所连成一串:「回旋在吴都虎丘的千人石上,回旋在拙政园的卅六鸳鸯馆里……回旋在忠王府的古戏台上……回旋在五亩园昆剧传习所的教室里」[88]。

苏州对场所的经营,更被写成了制度。其规划是「通过 5 到 10 年努力,构筑『节』(中国昆剧艺术节)、『馆』(中国昆曲博物馆)、『所』(昆剧传习所)、『院』(苏州昆剧院)、『场』(一批演出场所)五位一体的格局」[89]。其中「场」的一处典型是周庄:2001 年 10 月,「昆山市投资 1600 万元在周庄建造了一座占地 6 亩的仿古戏台」,与苏昆剧团合作开展以昆曲为主的演出活动,「每天演出昆曲折子戏 3~5 次」[90];而据另一本书记载,该院与昆山市合作组建的昆剧艺术团「在周庄古戏台一年演出超过 1000 余场次,观众达 250 余万人次」[91]。当代人对场所的期待,还写在张允和的一条建议里:「二愿北京专门为昆曲搞一个小剧场」——北京有许多旧式会馆,可「利用会馆的旧剧场改造」[92]。古戏台的当代用途并不止于院团常演:2000 年上海昆剧团新编大戏《琵琶行》曾「在南市三山会馆古戏台举行演出情况介绍会」,随后在三山会馆正式对外公演[93];上海昆剧团亦曾在苏州中国昆曲博物馆戏台演出《小放牛》《牡丹亭·拾画叫画》《单刀会·训子》[94]。商演一路也有其例:2009 年江苏干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与江苏省昆剧院合作,「制作南京版多媒体《牡丹亭》和南京版《桃花扇》,在南京熙南里古戏台进行商业演出」[95];浙江省昆剧团则与周庄、胡雪岩故居、西溪国家湿地公园等旅游单位或主办方合作,推广昆曲[96]。论者对各类「版」的态度是兼收并蓄的:「无论是皇家粮仓版,还是苏州园林版,什刹海水榭版、大观园戏台版,甚至是民间『堂会版』,都应提倡推广」[97];另一种立场则更审慎,把「或许北京皇家粮仓、苏州昆剧传习所、上海朱家角、杭州西溪湿地等」重新「将昆曲的搬演重新送进园林厅堂」[98],则被视为「与其说……复古,还不如说……在与『古』拉开距离」;两种评说本页并列存录,不事裁定。回望苏州一地,仍以场所之数见其底蕴:「散落在苏州城内各会馆、园林、衙门、府第中的数十处戏厅、戏台、戏楼、戏园遗址」,至今印证着苏州民间延绵数世纪之久的「对于昆曲的狂热和痴迷」[99]。而场所的当代重建亦有可记者:「苏州昆剧传习所得到了恢复」,江苏省苏昆剧团改建为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后「多次赴国外和台湾、香港访问演出」[100]。

🎬 苏州园林夜游演艺(央视《新闻直播间》报道)(1280×720,片长2分55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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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庄古戏台昆曲演出
周庄古戏台昆曲演出 [104]
上海昆剧团昆剧琵琶行演出
上海昆剧团昆剧琵琶行演出 [105]
天津中华依园实景昆曲牡丹亭
天津中华依园实景昆曲牡丹亭 [106]

【资料来源】

  1. 《曲学 第1卷》(上海戏剧学院曲学研究中心编)「昆曲美术综述」一节,把昆曲的演出场所概括为「厅堂亭轩的宴戏场所」「祠堂戏台」「会馆戏场」「茶园戏楼」「民间庙台、万年台、草台、船台」「宫廷演戏场所」六类并及近现代新式戏院与现代剧场,为本页分类骨架所本;同书「二、厅堂与园林」一节论昆剧盛时「主要形态是在厅堂中演出的家乐」,为本页第二节立论之据。
  1. 《昆剧表演艺术论》(李晓著)第三编述昆剧「基本表现手法」,給出早期舞台建筑的总判断——「三面朝向观众的伸出型庙台」为代表、固定者称「万年台」、临时搭者俗称「摆台」;书中又引《人民戏剧》记者霍大寿、郭永江《姑苏喜看兰蕙芳——南昆盛会一瞥》,记苏州古剧场「字画满壁、宫灯低垂」的三面围坐之制,为本页厅堂一节与形制一节的实物凭据。
  1. 《昆剧志 上卷》「志略」舞台美术一节(撰稿马长山)总述职业昆班「多在庙台」、草台以布棚席棚为顶、三面观众、前后台以板墙(「太上板」)或帐幔相隔、两侧上下场门「鬼门道」,前后台形制于此最详;同书「志略」又记台湾曲会与「中秋虎丘曲会」诸事,可与本页第七节互参。
  1. 《吴中古戏台志略》(顾聆森)与《中华戏曲 第十八辑》(山西师范大学戏曲文物研究所编)为苏州一地的专门考察,前者历数「乾隆间姑苏知名昆班不下七十余个」与吴中戏台、馆、船、厅五种类型,并辨《中国大百科全书》所载「江苏苏州忠王府戏台」实为同治二年后几经改修的近代室内戏台;后者则勾出「咸丰庚申前,吴中古戏台、馆、船、厅等昆弋观演场所之大体发展轮廓」,两文并读,本页第六、七两节方有着落。
  1. 《浙江新市刘王庙古戏台清代戏曲墨记考》与《近代杭嘉湖昆曲演出史稿》同考德清新市刘王庙古戏台的清代艺人题壁,为「戏台墨记」(题壁)这一实物的两个来源;有关该台保护与利用的建议(「邀请昆剧、京剧戏班到此演出」)亦出前文。
  1. 《宁波昆剧演出史稿》记甬昆祠堂戏、出洋戏与回洋戏的演出场所,为水乡祠堂「万年台」之实例;《南戏寻踪 南戏现代遗存考》(徐宏图著)记永嘉岩头镇塔湖庙古戏台与温州市郊横渎水戏台,可证「水戏台」在浙南之存留。
  1. 《清代宫廷演剧史》把清宫戏台分为「较普通之戏台」「小戏台」「大戏台」三类,并记中南海春耦斋戏台称「水座」;《论内府戏台与清宫大戏》记昇平署(南府)戏台的天井、地井与绞盘;《中国戏剧图史》(周华斌、朱联群主编)记三层大戏台「实际上就有四层表演区」及其磴垛、天井、云兜云椅云勺云板诸器,三者合为宫廷一节之骨。
  1. 《管理与禁令:明清戏剧演出生态论》详记上海开埠后昆剧演出场所「主要集中在茶园」,自咸丰元年(1851)三雅园以下八家茶园的次第及其「三面敞开式的舞台装置」与「班底制」;《南大戏剧论集 第10卷 第1期》〈论乾隆以来会馆演剧对昆曲的影响〉一文,则证「会馆成为清末民初昆曲演出最主」要的场所,两文为本页第三节的主要依据。
  1. 《昆曲的十年巨变与未来发展》与《解行集 戏曲、民俗论文选》(顾聆森著)记当代昆曲与景点、古代建筑结合演出的各种形态(皇家粮仓厅堂版、苏州园林版、什刹海水榭版、大观园戏台版、周庄、留园、胡雪岩故居、西溪湿地等);《昆曲日记 修订版》(张允和著)「二愿北京专门为昆曲搞一个小剧场」的一条建议,则明当代场所格局仍是未竟之业。
  1. 《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的历史》(王宁著)与《中国昆曲论坛 2005》(中国昆曲研究中心编)记苏州市「五位一体」(节、馆、所、院、场)的场所规划与周庄古戏台的营建、演次,为当代一节的骨干数字之源。
  1. 【断口与口径登记】:(1) 本页所引《中国昆曲论坛 2005》《昆剧舞台美术概论》等书之切片,多有「两栏互串」「页码入片」「行末截断」之病,凡引录之处一律照原样截取,不代为断句补字,并在该注说明中登记;(2) 《吴中古戏台志略》原文以替换符「�」代标点且夹有栏外残字,本篇只取可连读之片段,未采用者不引;(3) 关于「昆剧演出场所」的类型名目,各家分法不一(《曲学》分六类、《中国昆曲论坛 2006》分六目、《图说中国戏剧艺术》分三大类),本页并列存录、不裁定;(4) 「大戏台」的层数,有「三层」与「实际四层表演区(含仙楼)」两说,本页两存;(5) 清宫大戏台「最大者三处」之说与《论内府戏台与清宫大戏》所记寿安宫戏台被拆一事,属两时点之记载,本页分开叙述;(6) 苏州忠王府戏台的性质(原有戏台 vs 后世改修之近代室内戏台),本页从《吴中古戏台志略》之说并登记《中国大百科全书》旧著录。
  1. 【未写项登记】:本页不设「演出场所的分布一览表」(各志书此目体例为表,本页以叙述体呈现);不对各剧种共有之戏台类型作跨剧种比较;不引无可逐字核实之网文与自媒体材料;凡个别名目(如某些当代小剧场)在本库语料中无逐字出处的,一律不写。

【参考文献】

  1. 曲学 第1卷
  2. 中国昆曲论坛 2006
  3. 昆曲在台湾发展之历史景观
  4. 图说中国戏剧艺术
  5. 昆剧表演艺术论
  6. 昆剧志 上卷
  7. 中国昆曲
  8. 昆曲·春三二月天:面对世界的昆曲与《牡丹亭》
  9. 幽兰飘香
  10. 水磨传馨 海上昆曲文物述珍
  11. 中国戏曲史
  12. 中华戏曲 第八辑
  13. 昆剧舞台美术概论
  14. 戏曲演出场所的变迁与表演形态的演变——剧场表演发展论
  15. 南大戏剧论丛 第10卷 第1期
  16. 明清堂会演剧史
  17. 中国剧场史论 (上卷)
  18. 将柳腰款摆 韦明铧戏曲论文集
  19. 管理与禁令:明清戏剧演出生态论
  20. 昆剧演出史稿
  21. 中国的昆曲艺术
  22. 浙江诸昆补考
  23. 戏曲艺术论
  24. 宁波昆剧演出史稿
  25. 清代宫廷承应戏及其形态研究
  26. 例戏与“破台戏”之比较研究
  27. 中国昆曲论坛 2005
  28. 浙江昆剧史
  29. 南戏寻踪 南戏现代遗存考
  30. 清代宫廷演剧史
  31. 中国戏剧图史
  32. 论内府戏台与清宫大戏
  33. 《国剧画报》与“宫廷戏曲”研究
  34. 中国古代剧场类型考论
  35. 耕耘集:吴开英艺术文选
  36. 传统戏曲舞台美术中的智慧
  37. 吴中古戏台志略
  38. 中华戏曲 第十八辑
  39. 戏剧论丛 1982年 第一辑
  40. 近代杭嘉湖昆曲演出史稿
  41. 浙江新市刘王庙古戏台清代戏曲墨记考
  42. 戏曲史家民俗学家张次溪
  43. 昆剧发展史
  44. 戏曲 唱腔之美
  45. 南北皮黄戏史述
  46. 黄竹三学术论文自选集
  47. 昆曲的十年巨变与未来发展
  48. 当代戏曲导演艺术论文集
  49. 昆曲
  50. 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艺术的流变
  51. 古韵悠扬水磨腔 昆曲的历史
  52. 昆曲日记 修订版
  53. 插图本昆曲史事编年
  54. 解行集 戏曲、民俗论文选
  55. 戏曲舞美时空建构论略
  56. 昆曲精华
注释与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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